早起推窗，风就软软地扑了一脸，不凉，倒像一块刚从清水里捞出来的薄纱，湿漉漉、温润润地贴在皮肤上。前几日还硬邦邦的树枝，不知何时竟抽出了些茸茸的绿意，远看是一抹若有似无的烟，非得走近了，定睛瞧，才能发现那些米粒似的嫩芽，怯生生地探着头。阳光也变了脾气，不再是冬日里那有气无力的样子，而是明晃晃、金灿灿的，透过疏疏的枝桠洒下来，在地上印出些灵动跳跃的光斑，仿佛一池碎金被风漾着。这便是春的序曲了，不用锣鼓喧天，只这么轻轻地、缓缓地，就改了天地的颜色与声息。
沿着河岸走，水也活泛了起来。一冬的沉静被打破，水色是那种悦人的淡绿，映着天光云影，悠悠地淌。垂柳的枝条最是殷勤，早已迫不及待地垂下了千万条柔丝，尖儿上点着新绿，随风摇曳，时不时去撩拨一下水面，那水纹便一圈圈地荡开，像是被逗笑了。几株桃树挤在柳荫边，花儿开得正喧闹，深红、浅粉，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头，不遗余力地渲染着一派烂漫。热闹是它们的，却也不让人生厌，只觉得这繁华来得正是时候，将人心头那点积郁的灰暗，一下子都照亮了、挤走了。蜂儿蝶儿也忙，在花间穿来绕去，翅膀扇动的声音几乎听不见，但那忙碌的生气，却让空气都跟着微微发颤。
田野里又是另一番光景。冬小麦已然起身，绿油油地铺展开去，像一块巨大的、柔软的绒毯，一直铺到天边。田埂上，野菜也冒了头，荠菜、马兰头，带着泥土的清香。农人扶着犁，吆喝着牛，在新翻的泥土上划开一道深褐色的波浪。那泥土的气息，厚重而芬芳，混杂着青草与野花的味道，深深地吸一口，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清洗过一般，充满了生长的力量。远处，油菜花开了小片，金黄的色块镶嵌在绿中，虽未成海，但那鲜明的颜色，已足以预告一场更为盛大辉煌的花事。
这春意，到底还是爬上了人的心头。棉袄是早就穿不住了，身子轻快了，心也跟着敞亮起来。孩子们在空地上奔跑，手里的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上天，笑声清脆，比那檐下的风铃还好听。老人们也搬了凳子，坐在墙根下眯着眼晒太阳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，皱纹里都舒展开暖意。寻常日子里的琐碎与烦恼，仿佛也被这和煦的风吹淡了些，人不由地想做些美好而无用的事，譬如发呆，譬如静静地看一朵云缓缓飘过。
原来，春天本就是天地间最慷慨的诗行。它不用浓墨重彩，只以风为笔，雨为墨，阳光为韵脚，在山河田野上自由挥洒。每一寸新绿是词，每一朵花开是句，那潺潺的水声、唧唧的虫鸣，便是流动的平仄。我笨拙地握着笔，想将这满世界的诗情留住一二，写下的，也不过是它无意间滴落在我纸页上的一缕芬芳、一抹颜色罢了。这一季的繁华，终究是带不走的，但能看着，感受着，让这蓬勃的生意涌入笔端，便已是极大的福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