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印出些晃动的、碎银子似的光斑。他就坐在树下的竹椅上,身子微微向后靠着,竹椅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像是句慵懒的应和。手边矮几上,一把粗陶壶,两只小杯,茶汤是浅浅的琥珀色,正袅袅冒着热气,那热气也是慢的,升腾到一半,似乎也贪恋这晨间的宁静,散得不情不愿。
风是有的,一阵,又一阵。不大,刚好够摇动头顶的叶子,哗哗的,哗哗的,声音绵软,听得人耳朵也发起懒来。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,悠悠地,左飘一下,右荡一下,最后落在他的膝上,或是茶杯旁边,他便抬眼看一下,嘴角漾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纹,像是见到了熟识的老友。
街上不是没有声响。对面早点铺子揭笼屉时“嘭”的一团白雾,伴着面食的甜香;自行车*“叮铃铃”地划过;远处有母亲唤孩子乳名的悠长调子。但这些声响,到了这树荫底下,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滤网,滤去了其中的急促与尖利,只剩下温润模糊的底子,成了这片宁静恰到好处的注脚。他不去细听,也不去分辨,这些声音只是在他周遭的空气里浮着,像池塘里偶尔冒起的小气泡,不扰人,反倒衬得这方寸之地更静了。
他的目光是散的,没有落点。望过墙角一蓬开得正好的凤仙花,红的,粉的,紫的,热热闹闹地挤着;又望过屋檐下那只空了的燕巢,泥巴干成一种沉稳的灰褐色。那目光便越过矮墙,投到更远的天边去了。天是那种雨后初霁的淡青色,澄澈得像一块凉玉,有几缕云,薄薄的,白白的,闲闲地挂着,也仿佛忘了要飘向哪里。
时光在这里,仿佛也忘了流淌。不是停滞,而是一种从容的漫步。日影在青石板路上缓慢地移动,从这一块,移到那一块,动作轻柔得如同猫的步态。他不去想昨日未完的琐事,也不去思虑明日可能的烦忧。那些,都像被这暖融融的晨光晒化了,蒸发在空气里,无影无踪。此刻,他只是在这里,与这椅,这茶,这风,这光影在一起。呼吸是匀停的,心跳是平缓的,整个的人,从身到心,都妥帖地安放在这片小小的荫凉里,舒展着,如同那片刚落的叶子,找到了最自在的归宿。
这便是他的“处”了。无须深山古刹,不必远避人烟,就在这市井寻常的一隅,心若安闲,便自有天地。悠然,不是无所事事,是心神与万物同频的那份自在;自得,也非沾沾自喜,是与当下光景浑然相融的那份满足。壶里的茶渐渐温了,他端起,抿一口,那清苦之后的回甘,正从舌尖缓缓地弥漫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