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日头总带着几分威仪，照得未央宫的金瓦晃眼。汉武帝刘彻坐在殿上，眉头微蹙，面前案几堆着竹简，心里却想着些朝堂外的奇闻异事。他忽然抬眼，问侍立在旁的东方朔：“朕闻古有祥瑞，今之世上，可还有能人异士乎？”东方朔闻言，袖子一拢，躬身笑道：“陛下，能人异士皆在眼前，只是有人以智为戏，有人以戏藏智罢了。”
这话说得玄，汉武帝来了兴致：“哦？卿且说说，如何个‘以戏藏智’？”东方朔不答，反从袖中摸出个小布袋，倒出几颗干瘪的桑葚，托在掌心：“陛下请看此物。”武帝凑近端详，不过是寻常野果，便道：“此物何奇？”东方朔叹道：“此乃臣晨间于宫墙外老桑树下拾得。桑树昔日果实累累，今岁却只结此数颗，且干瘪苦涩。臣问树旁老农，老农言：‘非树不尽力，乃地气渐燥，根脉难吸甘泉也。’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澄澈望向武帝，“陛下，树犹如此，人何以堪？今岁关中少雨，农事维艰，臣恐百姓如这桑树，根脉焦渴啊。”
汉武帝是何等聪明人，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。他近日正因几处郡县报来的歌舞升平奏疏而略感宽慰，东方朔却借几颗桑葚，点出了旱情的切实可感与民生疾苦。这哪里是说笑，分明是谏言。武帝面色一肃，沉吟片刻，即唤来谒者：“速传旨丞相，详查关中旱情，议赈济之策。”旨意既下，他再看东方朔，只见此人正小心翼翼将那几颗干桑葚收回袋中，神情专注得像在收拾什么珍宝。武帝不由失笑：“东方朔啊东方朔，你这一‘戏’，代价是几颗桑葚，换来的可是朕一道旨意。”
又一日，武帝赐宴群臣，席间有一道烤乳猪，香气四溢。按例，武帝先动筷，百官方能享用。谁知武帝尝了一口，觉得滋味极美，一时竟忘了放下筷子，又连夹了几箸。群臣眼巴巴看着，喉头滚动，却无人敢言。只见东方朔忽然离席，大步走到殿中，对着那只烤猪深深一揖，口中念念有词。武帝奇道：“东方朔，你这是作甚？”东方朔抬头，一脸正色：“臣在贺此猪。”武帝更奇：“猪有何可贺？”东方朔答道：“陛下，此猪生前平庸，死后却能得陛下如此青睐，连连下箸，使其身价百倍，光耀宴席。此猪若有知，必当含笑九泉，臣替它高兴，故贺之。”此言一出，满堂先是一静，随即爆发出压抑的低笑声。武帝先是一愣，立刻明白了：自己贪嘴多吃，忘了分赐群臣，失了礼数。他哈哈大笑，指着东方朔：“好你个滑稽之雄！”随即挥手，“来人，将此猪分赐诸位爱卿。”一场因美食可能引发的微妙尴尬，在笑声中消弭于无形。
东方朔的“戏”，往往在紧要处。某年祭祀大典前，武帝得一宝鼎，献鼎者称得自黄河深处，乃祥瑞之兆。群臣纷纷上表祝贺，称颂天子德感天地。唯独东方朔绕着那鼎转了三圈，左看右看，然后摇头晃脑地说：“臣观此鼎，形制甚古，然鼎足泥土似新。黄河之水裹挟泥沙，千年沉鼎，其泥当与河底同色同质，此泥却像是……近日才从岸边粘上的。”他声音不大，却让热闹的场面静了下来。负责查验的官吏冷汗直流，武帝命人细查，果然发现是有人伪造祥瑞，邀功请赏。武帝事后问东方朔：“你当时就不怕扫了朕的兴，惹来祸事？”东方朔一摊手：“臣只是就鼎论鼎。若因言实情而获罪，那陛下损失的，就不止是看清一尊鼎的真伪了。”武帝默然，自此更容他直言。
东方朔便是这般，在长安城的巍巍宫阙下，将自己的智谋与忧思，藏在诙谐的谈吐、出格的举动里。他像一面特殊的镜子，用“滑稽”的弧度，映照出君王一时的疏忽、朝政细微的弊病，却又不伤及帝王威严，不激起同僚嫉恨。他的“戏”，是包裹良药的糖衣，是化解僵局的暖风。在史册的严肃字句间，东方朔这个名字，总带着一抹长安城上空挥之不去的、狡黠而智慧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