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周六的早晨，阳光薄薄的，像一层刚化开的蜂蜜，涂在窗棂上。妈妈催我出门，说再不出门，春天可要溜走了。我揣上小笔记本和一支铅笔，权当是与春天约会去的信物。
我们没去什么有名的公园，只去了离家不远的那条旧河堤。堤上的柳树真真是急性子，别的树还愣着，它们已披了一身嫩绿的新头发，在风里飘飘荡荡的，挠得空气都痒丝丝的。我凑近看，那柳芽儿米粒似的，紧紧挨着，是春天写下的一串串小小的、绿色的逗号。
沿着河堤慢慢走，脚下的泥土松软，带着点潮气。一些不知名的小草，胆子最大，已经顶开枯叶的被子，探出针尖似的绿脑袋。我在一块大石头边蹲下，石头缝里竟开着一簇婆婆纳，星星点点的小蓝花，怯生生的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我打开本子，用铅笔笨拙地描下那几片花瓣的样子。嘘——这可不能让别人知道，这是我和春天之间的小秘密。
河水流得也轻快了，哗啦啦的，像是在哼一首没有词的老调子。阳光洒在水面上，碎成一大把亮晶晶的银币，晃呀晃的，买通了整条河的快乐。几只水黾在水面滑行，轻盈得像会水上漂的侠客，它们大概是最先接到春天请柬的客人。
最让我走不动道的，是那片斜坡上的野花。不是成片的花海，就是这儿几朵鹅黄的蒲公英，那儿几丛淡紫的二月兰，散散漫漫的，像春天随手打翻了调色盘。我索性在坡上坐下来，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混着阳光的暖香，一股脑儿涌过来。有只白蝴蝶，翅膀薄得透光，停在一朵蒲公英上，颤颤的。我们互不打扰，它享受它的春光，我记录我的见闻。
我在本子上写：“春天不是轰隆一声来的，是踮着脚尖，一点一点蹭过来的。它先染绿柳梢，再唤醒草芽，然后给小花们涂上一点羞涩的颜色。它说话声音很小，得静下心才听得见。”
合上本子的时候，一阵微风拂过，满坡的草叶窸窸窣窣响成一片。我忽然觉得，那就是春天在回答我呢。它说，它都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