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窗帘缝里漏进的光还带着灰蓝的调子。我刚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，准备发会儿呆，眼角却瞥见白纱窗的外侧，有个针尖大的小黑点正笨拙地移动。凑近了看，原来是一只蚂蚁。
它可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小黑蚁。身子是半透明的琥珀色，在晨光里能隐约看见体内深色的消化线，像一截会走路的麦芽糖。它比米粒还小，正沿着纱窗纵横的网格，执拗地向上攀爬。它爬得极慢，每遇到网格线的交叉处——对它而言无异于一道高坎——都要用触角反复探路，六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脚紧紧扒着光滑的尼龙线，身子弓起来，颤巍巍地翻过去。翻过去后，它会停住，两根触角飞快地摆动几下，仿佛在确认方位，又仿佛只是喘口气。
我屏住呼吸看它。它要去哪儿呢？纱窗上方是封死的窗框，再往上就是刷着白漆的天花板，没有食物，也没有同伴的踪迹。可它爬得那样专心，仿佛背负着重大使命。有一阵，它被自己纤细的前足绊了一下，整个身子在网格上晃了晃，我的心也跟着提了一下。但它只是稳住自己，触角轻点，又换了条路，绕开那处“险境”。
这时，光变亮了，金黄色的朝阳切过楼宇，正好斜斜打在它身上。那一瞬间，它琥珀色的身体被照得通体透亮，像个玲珑的微型灯笼，连匆忙摆动的触角尖都染上了金边。它自己似乎也被这突来的温暖和光明惊动了，停住脚步，昂起极小的头（如果那能算头的话），朝着光源的方向，静静待了几秒钟。那姿态里有一种渺小生命全然沉浸于一刻光华的专注。
然后它又动了，继续它的旅程。一阵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从窗缝渗进来，纱窗轻轻一颤。对它来说，这不亚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。它立刻死死抱住眼前的网格，整个身体紧贴上去，像一片轻飘飘的绒絮被定在了那里。风过去了，它缓了好一会儿，才敢继续迈步。
我忽然想起昨晚在窗台上吃饼干，或许落下了一点碎屑。对它而言，那或许是远在天边的传闻中的粮仓。它这毫无把握的晨间跋涉，是听到了某种讯息的召唤，还是仅仅出于一种盲目而坚韧的本能？
它终于爬到了纱窗的顶框，那是一条对它来说宽阔如广场的平面。它在那条“广场”上边缘来回走了两趟，触角高频地探查着。最终，它选择了一个方向，沿着窗框的直角，消失在白色油漆的背景里。我始终不知道它是否找到了那点饼干屑，还是去往了别的、更重要的地方。
窗外的市声渐渐响起来了，汽车喇叭、依稀的人语。那个微小访客带来的十分钟静默时光结束了。我喝掉杯中最后一点凉白开，站起身。那个琥珀色的光点已经看不见了，窗台还是那个窗台，纱窗还是那个纱窗。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至少在这个早晨，我曾是一个微小宇宙的旁观者，目睹了一次无声、执着、被阳光偶然镀亮的远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