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,叶子都掉光了,枝干像铁画银钩,戳着铅灰色的天。我蹲在树根下,看蚂蚁搬家,看黄土被风卷成小小的漩涡。爷爷说,我们这地方,是龙睡着的脊梁。龙睡了多久,没人知道,只知道地是旱的,天是高的,日子像村头那盘老磨,吱吱呀呀,转着重复的圆圈。
腊月二十三,祭灶。夜里,我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变成一条很小的龙,鳞片是软的,角是嫩的,被困在一块冰冷的、巨大的玄冰里。我想动,动不了;想喊,喊不出。只有眼睛能看见,看见冰层外朦胧的光,是祠堂里那盏长明灯。憋得胸口要炸开时,心底猛地腾起一股蛮横的热气,顺着脊椎骨往上冲——“咔嚓”。
我惊醒了,一身冷汗。窗外,正是破晓前最沉的黑。可那声幻觉里的“咔嚓”,却像颗钉子,楔进了脑子。
年关近了,外出打工的堂哥开着辆锃亮的小轿车回来了。他递给我一本硬邦邦的书,彩页的,讲外头的世界。我摸着那些我没见过的楼、没渡过的海,手指头有点发颤。堂哥指着其中一幅图,说:“这叫‘新境界’。不是老天爷给的,是人自己闯出来的。”那天晚上,我没再看蚂蚁。我爬上老槐树,坐在最高的枝桠上,往远处看。目光越过黑黢黢的屋顶、田野,尽头是隐隐约约的山峦曲线。爷爷说,山那边还是山。可堂哥说,山那边有铁路,有能把人带到云彩里的飞机。
除夕守岁,祠堂烟火缭绕。供桌上,那条木雕的龙在烛火里明明灭灭,眼睛似乎亮了一下。轮到我去上香,握着三炷香,青烟笔直往上,冲到房梁,然后散开。我忽然觉得,那困住我的、看不见的冰,也许不是别的,就是这日复一日的“本该如此”,就是这山挡着的“一眼到头”。
零点,鞭炮炸成了海洋,整个村子都在震动、在发光。我跑出祠堂,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,却异常痛快。我忽然撒开腿,朝着村外那条冻硬了的上路狂奔。鞋底砸着冻土,咚咚响,和我的心跳一个节奏。我不知道要跑去哪里,就是想把那股从梦里带来的、憋着的气跑出来。
一直跑到喘不上气,弯着腰,手撑膝盖。抬起头,天边,墨黑正在一点点被染成蟹壳青,云层镶上了极淡的金边。远远近近的鞭炮声还没歇,空气里满是硫磺和年的味道。那一刻,我站直了。身体里那“咔嚓”一声碎裂的响动,终于找到了回音。那不是梦。那是我心里那条睡了太久的小龙,第一次用稚嫩的角,撞开了包裹它的、看不见的壳。新境界不在书里,不在山外,就在这破晓时分,你敢于朝着未知,踏出第一步的瞬间。踏出去,脚下的硬土,也能升起云。龙醒了,不在天上,在每一个挣破宿命的胸膛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