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令枪的硝烟味,混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的热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我站在六年级男子400米的起跑线后,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。这大概是我小学最后一次运动会了。
“各就各位——”体育老师拉长了调子。我俯身,指尖触到粗糙的起跑线,白色石灰粉沾了一手。这条线,我太熟悉了。一年级时,我在这里摔过跤,哭得满脸花;三年级时,我在这里紧张得同手同脚,被同学笑了好久。现在,它就在我脚下,像一道沉默的闸门,闸门后面,是我整整六年的小学时光。
“预备——”我的膝盖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烧,在叫嚣。我想起昨天班主任说的话:“跑过去,你的小学时代就真的过去了。”当时不懂,现在,枪响前这死一样的寂静里,我忽然全明白了。
“砰!”
声音炸开的瞬间,我冲了出去。风猛地灌进耳朵,把全场的呐喊声搅成一片模糊的轰鸣。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,像一卷正在倒带的录像带。第一圈拐弯处,我好像看见一年级那个矮小的自己,正笨拙地学着摆臂;第二圈直道上,三年级那次失败的接力赛,队友失望的脸一闪而过。那些晨练时洒下的汗水,体育课上重复无数遍的起跑姿势,还有每次测试后大腿酸胀的滋味,此刻全都变成了推着我往前冲的力量。
最后一圈。呼吸像破风箱,肺里*辣地疼,腿沉得像灌了铅。终点那条白线在视野尽头摇晃。就在这时,我听见了最响亮的喊声:“班长!加油!”是我们班的声音,所有声音拧成一股绳,拽着我。我突然不怕了,也不累了。那条线不再是终点,它成了一个邀请,一个通往更远地方的起点。
我闭上眼睛,用尽全身力气撞了过去。冲破终点线的刹那,世界猛地安静了,只剩下我自己粗重的喘息。我回过头,看向那条起跑线,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那么近,又那么远。
我没有拿到第一名。但当我走回班级队伍,迎接我的是拥抱和矿泉水。坐在喧闹的看台上,我望着空荡荡的跑道。那条起跑线,我已经跨过来了。带着它的粗糙触感,带着六年所有的欢笑、眼泪、汗水和脚印。我知道,前方还会有无数条起跑线,但这一条,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,滚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