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家里老屋的灶台总是热气腾腾。奶奶在灶前忙碌,炊烟顺着烟囱爬上屋檐,混着米饭和柴火的香气,成了我记忆里最扎实的底色。而我呢,总爱蜷在灶膛边的小竹椅上,膝头摊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《西游记》。火光在书页上跳跃,字里行间的妖魔鬼怪,仿佛都染上了松枝燃烧的噼啪声和米饭将熟的暖香。
有一回,读到孙悟空被压五指山,风雪交加。恰巧奶奶揭开锅盖,白茫茫、暖烘烘的水汽“呼”地扑了我满脸。书里文字的寒,与眼前蒸汽的暖,奇妙地撞在一起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那炊烟就是孙大圣筋斗云落下的一缕,它没散,悠悠地飘进了我的书里。
后来,我离家读书,有了干净的书房和明亮的台灯。书越读越多,越读越“新”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直到某个深秋傍晚,在图书馆翻看一本讲乡土的散文集,读到作者描述老家炊烟的味道。窗外没有烟,鼻尖却蓦地萦绕起那股熟悉的、微呛的草木香。我下意识凑近书页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纸张油墨的气味底下,那股遥远的、温暖的、带着饭菜香气的炊烟,仿佛从未离开。
它就这样固执地留在字与字的缝隙里。读历史时,它是烽火台报警的烟;读诗词时,它是“依依墟里烟”的愁绪;读异国小说时,它又化作壁炉里松木燃烧的气息。它是我和书本之间,一条看不见却闻得着的线,线的这头是此刻沉浸文字的我,那头,是灶火边那个第一次被故事照亮眼眸的孩子。
如今,老屋的灶台早已不用,炊烟也成了记忆里的画。但每当我翻开书,那缕气息总会悄然浮起。它提醒我,所有辽远的思想、跌宕的故事,其最深处,都离不开人间烟火气的滋养。我的阅读之路,便是从那一缕炊烟里,缓缓升腾而起,飘向更广阔的天空,而根,却永远系在最初那片温暖的土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