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站在足够高的地方,或是足够深的夜里,眼前铺开的,往往就是一片“苍茫”。它比“浩瀚”多了层时间研磨出的灰调子,像是宇宙打了个悠长的哈欠,吐出的带着凉意的叹息。凝望这种苍茫,不是在看一幅画,而是在聆听一种巨大而古老的寂静。
这凝望,得找对地方。沙漠的边际,沙丘的曲线温柔地跌进热浪里,天地被简化成两种颜色:灿金与虚无的蓝。海也是如此,船行到四望皆水的时候,那片蓝就变了质,从活泼的蔚蓝沉郁成一种吞噬一切的、墨黑的苍茫。但最慑人的,或许是高原的夜空。远离了人间灯火的污染,星子不是一颗颗亮着,而是泼洒出去的、凝冻的银河。那种深邃,让你觉得头顶并非天空,而是一个倒悬的、无底的深渊。你站在地上,却仿佛悬浮在虚空中央,所谓的“浩瀚”,在这里显得过于年轻和朝气,而“苍茫”,是它历经沧桑后沉默的容颜。
凝望者,心里不能太满。揣着具体的愁、具体的喜,目光就被拴住了,触不到那片空的境界。你得把那点“小我”暂时忘掉,让心思变得跟眼前的景象一样,空旷起来。古人说“念天地之悠悠”,那“悠悠”二字,就是心绪被苍茫同化后的节奏,缓慢的,带点茫然,却又无比辽阔。这时候,孤独不是刺痛,而像一件随身携带的、透明的衣裳。你与万物隔着一层,却又因这层隔阂,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万物的存在。风划过皮肤的触觉,远星微弱的光芒,都变得异常清晰。
这凝望,终究会看回自己。苍茫之物的巨大与恒久,是对个体生命最温和也最残酷的提醒。它不嘲笑你的短暂与渺小,它只是存在那里,亘古如斯。那种压迫感,初时叫人脚底发虚,但久了,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解脱。你那些纠缠的得失、炽烈的悲欢,在这幅背景板下,都被稀释了,淡去了。仿佛灵魂被这苍茫之水浸洗了一番,拧干了那些过于浓稠的情绪,剩下一片清冽的、带着微凉的清醒。你知道自己只是一瞬,但这一瞬,因为曾与永恒对视过,而有了不同的质地。
苍茫之上的凝望,是一场沉默的对话。没有问答,只有气息的交换。你从这片空茫里汲取镇定,这片空茫因你的注视而短暂地拥有了知觉。最后低下头,揉一揉发酸的脖颈,胸腔里那片被城市挤占得逼仄的空间,仿佛也被拓开了一些,能装下一点风,一点星光,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、苍茫的凉意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