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又细又密,斜斜地织着,把天地都笼进一片灰蒙蒙的纱帐里。空气是润的,带着泥土苏醒过来的腥气,还有远处新草若有若无的清香。这便是清明了,一个连呼吸都变得沉静、连脚步都放得轻轻的节气。
走在回乡的田埂上,鞋底不免沾上些湿泥,步子便有些滞重。这滞重感是熟悉的,像心里头揣着的东西。路旁的油菜花开得正盛,一大片一大片不管不顾的黄,在雨雾里显得有些朦胧,不那么真切,倒像是记忆里晕开的一团旧颜色。田埂的另一边,是静静淌着的小河,水色比天色还要深些,默不作声地流向我不知道的远方。这河,这田,这路,闭上眼睛也能摸得出来。这便是故里了,那个在胸腔里生了根,一呼一吸都扯着疼的地方。
老屋还在村子的东头,白墙黑瓦,比记忆里矮旧了许多。墙根处爬满了暗绿的青苔,湿漉漉的,像岁月留下的泪痕。木门虚掩着,推开时发出“吱呀——”一声长叹,仿佛惊醒了满屋子的旧时光。堂屋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从天井漏下的一点天光,照着浮动的微尘。那些老家具还在原来的位置,八仙桌、长条凳、雕花的木柜,都蒙着一层薄灰,静默着。我仿佛看见祖母就坐在那张靠墙的竹椅上,就着这昏昏的天光,慢慢地纳着鞋底,针线在她手里一起一落,安稳而绵长。空气里似乎还有她熬煮的艾草糍粑的味道,清苦里透着甜糯。可定睛一看,椅子上空空荡荡,只有一片寂静,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穿过堂屋,便是后院。那棵老梨树还在,枝干虬结,向着天空伸展。清明前后,它本该开满一树雪白的花,风一过,便扑簌簌地落,像一场安静的雪。如今花期似乎过了,枝头只零星挂着些残瓣,地上倒铺了一层湿漉漉的白,沾了泥,显得有些憔悴。树下,是家里几代先人的安息之所。我蹲下身,仔细拔去坟茔周围的杂草,培上新土,将带来的几样简单的祭品——青团、苹果、一壶清酒——一一摆好。点燃香烛,看那三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,在潮湿的空气里,笔直而脆弱,然后散开,融进无边的雨雾里。我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跪着。雨丝落在脖颈里,凉凉的。许多面孔和声音,隔着时间的帘幕,影影绰绰地浮现出来:祖父教我认田埂上野菜时粗糙的手掌,夏夜里祖母摇着蒲扇讲的那些早已忘了结局的故事,还有父亲年轻时在院子里劈柴,那结实而响亮的“梆梆”声……它们那么近,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;又那么远,远到只剩下雨打梨花的微响。
祭扫完毕,我没有立刻离开。独自在村中走走。巷子空空的,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,映着天光。偶遇一两位还住在这里的老人,倚着门框,用浑浊而温和的目光打量我,半晌,才迟疑着叫出我父亲的名字,叹一句:“都这么大了啊。”他们絮絮地说起些旧人旧事,谁家老人“走了”,谁家的孩子在外头“出息了”。这些话语,和着雨声,平平淡淡,却把生死的界限,故去与健在的牵连,说得那样自然,就像这清明时节的雨,来了,又停了;就像这田里的庄稼,一茬收了,又一茬种下。
离开的时候,雨渐渐住了。回头望去,村庄静静地卧在薄暮里,几缕炊烟升起来,湿重地,久久不散。那炊烟,和刚才坟前的青烟,在迷蒙的天色里,竟有些分不清了。心里头那沉甸甸的东西,仿佛被这雨水浸透,化开了,不是消散,而是缓缓地沉到了最深处,成为一种更安稳的底色。我知道,我带走的,不止是鞋上的泥土,还有这满身的、清明的潮湿与清寂。故里便在身后,也在每一次呼吸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