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红楼梦》像是在大观园里迷了路。你以为进了谁家的院子，听了半日墙角，转过回廊又是另一番天地。这书里到处是门，推开了哪一扇都通不到底。曹雪芹拿着笔，像举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笼，领你在长长的甬道里走。光晕扫过的地方，金翠辉煌，笑语喧哗；灯影暗下去的角落，却又渗出丝丝的寒气和叹息。
那些热闹是真热闹。螃蟹宴上薛姨妈的笑，芦雪亭里争联即景诗的喧嚷，宝玉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在雪地里晃过去的身影，都鲜活得能听见声儿。可你总觉得这热闹底下垫着一层薄冰，冰下是黑沉沉的、流得极缓的水。刘姥姥二进来国府时，满桌的山珍海味，满屋的珠围翠绕，可贾母那句“不过是老废物罢了”的自嘲，凤姐那句“把我们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，就够你们过一辈子”的狂言，听着像是戏词，品一品却全是钢针，扎在锦绣堆上。这府里的富贵，像是用极细的丝线悬在梁上的琉璃灯，看着晃眼，心里却无时无刻不提防着那一声脆响。
最让人怔忡的是那些人说话的样子。谁也不把话说完，不把心思说透。宝钗劝宝玉留心经济学问，话是圆的，理是正的，可那层温润的壳子底下，是她早早看透了这家族与世道运行法则的冷澈。黛玉使小性子、说刻薄话，句句都像刀子，可哪一刀不是先划在自己心上？她那些眼泪，不全是为了宝玉，倒有一半是为了自己眼前这“风刀霜剑严相逼”却无能为力的透彻。宝玉的痴话、疯话，是这朱红楼阁里唯一几缕不拐弯的光，直愣愣地照见那些虚伪与不堪，所以大人们总说他不通世事。其实他通得很，他只是不肯认那套世事罢了。
这书读到一半，便觉这大观园、这荣宁二府，乃至这花花世界，都像是一场“太虚幻境”。曹公造这个园子，原就不是为了让人安居，倒像是为了演示这“陋室空堂，当年笏满床”的规律。他笔下那“假作真时真亦假”的联子，是打开整座迷宫的钥匙。你看那黛玉葬花，葬的哪里是桃花，分明是眼见这锦绣繁华终将归于污淖、自己一身洁净却无从着落的恐惧。那“冷月葬花魂”的句子，清奇得骇人，那是一个少女提前为自己吟唱的挽歌。
读罢合上书，那场繁华旧梦便像潮水般退去，留下的是白茫茫一片文字的沙滩。你记得那些人的声音、眼神、一两句似乎无心的话，却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。这大概就是《红楼梦》最幻妙的地方：它给你看的，从来不是“结局”，而是无数个“可能”与“过程”在时空里交织成的网。我们和宝玉一样，在这网中跌撞一场，最后恍然惊醒，发现楼已塌了，梦已残了，唯有那作书人、那批阅者，还有我们这些看客，心头还萦绕着一段挥之不去的、关于“好”与“了”的苍凉余韵。那朱楼碧瓦，原是建在流沙上的；而那场大梦，却结结实实地刻在了时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