坟头的纸钱灰被风卷起，打着旋儿落在新绿的草尖上。我直起身，拍了拍膝上的泥土，那股子沉甸甸的、属于清明的肃穆，似乎也随着这阵风飘散了些。父亲说，去走走吧，看看你小时候跑过的田埂。
我便顺着田埂走。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，带着一种苏醒过来的、蓬松的暖意。空气里是复杂的，香烛的余味远远淡去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泥土的腥、青草的涩，还有一股极淡的、甜丝丝的味儿，说不清是哪种野花。路旁的野菜，倒认得几样——荠菜已开了细碎的小白花，像撒了一地的米粒；马兰头一丛丛的，紫红的茎撑着嫩绿的圆叶，精神得很。想起祖母在时，这日子必是挎着小篮，蹲在这里，一边掐着最嫩的尖儿，一边念叨着“清明吃青，眼目清亮”。那清炒马兰头的滋味，是春天落在舌尖上的第一声叹息。
抬眼望去，油菜花开得正疯。那黄不是娇嫩的鹅黄，也不是耀眼的金黄，是一种厚实的、铺天盖地的、带着泥土底气的灿黄。一块一块，方方整整的，像是谁把最浓稠的阳光裁剪了，一块一块铺在了大地上。风吹过，花浪便一层一层地漾开去，哗哗的，仿佛能听见声音。几只白蝶在花间忽高忽低地飞，忙忙碌碌，反倒添了几分静谧。这景象，年年如此，盛大而沉默。我忽然觉得，这满野的油菜花，也像是一种集体的、热烈的祭奠，祭奠这如期而至的、不容分说的春天。
穿过这片灼人的黄，走到小河边。河水涨了些，清凌凌的，映着岸上柳树的影子。那柳烟真是“烟”，绿蒙蒙的一团，远看是雾，近看才辨得清那千万条垂下的、柔韧的丝绦。水边不知名的小野花，蓝的、紫的，星星点点，羞怯地开着。我蹲下身，看水里的影子，自己的脸有些模糊，晃动着，融进了水草和天光云影里。这一刻，心里那点因祭扫而生的、关于逝去与别离的怅惘，忽然被这汩汩的流水抚平了。逝者如斯，而生者，正如这岸上的草木，一岁一枯荣，总在告别，也总在重逢。
回望那片祖坟所在的小山坡，已在郁郁的绿树间看不真切了。来时的沉重，不知不觉卸在了这一路的春光里。清明清明，真是先人的智慧。它让你在慎终追远之后，必须抬起头，走进这活生生的、喧闹的春天里。让你在眼泪过后，看见新生的绿，看见蓬勃的黄，听见流水的声音。死亡是冰冷的碑石，而生命是脚下温热的泥土，是眼前无边的花事。
陌上春如故。是的，它年年都这般回来，不管人间有多少悲欢离合。它用最磅礴的色彩与生机告诉你，怀念不妨碍生长，哀思与希冀，本就是同一条根上长出的两片叶子。我带着一身草木的清气，和鞋底新鲜的泥巴，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。心里那片被细雨打湿的角落，此刻，已被晒进了一整个春天暖暖的阳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