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今又至，灯影故人长。
又是一年元宵夜。我站在阳台上，看着楼下街道两旁早早挂起的灯笼，一串串晕开暖融融的光。风一吹，那些光晕便晃晃悠悠的，像是随时要淌下来，融进夜色里。空气里飘来隔壁人家煮汤圆的甜糯香气，混着爆竹燃尽后那点淡淡的烟火味，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晚上。
那是我八九岁时的元宵节，在老家镇上。记忆里的元宵，比现在“闹”得多。天一擦黑，爷爷就把那盏他亲手扎的兔子灯搬到院子里。骨架是细细的竹篾，糊着雪白的棉纸，眼睛用红墨点得圆溜溜的。爷爷蹲下身，在兔子肚里小心地放上一截短蜡烛，划亮火柴。火光“噗”地一跳，整个兔子霎时变得通体透亮，温润的光映着爷爷满是皱纹的笑脸，也映亮了我拍着手蹦跳的影子。他递过牵引的竹竿，嘱咐我：“拿稳了，别让风吹熄了灯。”
我拉着我的“小白兔”，汇入街上熙熙攘攘的灯河。那真是一条河啊。鲤鱼灯摇头摆尾，荷花灯瓣瓣分明，还有拖着长尾巴的飞机灯，嗡嗡地仿佛要起飞。孩子们的笑声、大人们的招呼声、小贩的吆喝声，和着锣鼓点子，煮成了一锅沸腾的、快乐的粥。灯光连着灯光，人影叠着人影，长长的老街，成了一条流光溢彩、温暖蜿蜒的星河。
走累了，我便拉着兔子灯，挤到街角的汤圆摊前。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阿婆，一口大锅永远热气腾腾。瓷碗里盛上六颗圆润雪白的汤圆，再浇一勺清亮的糖水，洒上星星点点的桂花。我埋头吃，爷爷就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，偶尔帮我擦去鼻尖沾的糯米粉。那汤圆的馅，是自家炒的芝麻花生，咬一口，香甜滚烫的流心便涌出来，一直暖到心底。那一刻，手里灯的光，碗里汤圆的热气，和爷爷的目光，都是实实在在的，可触摸的幸福。
后来，爷爷老了，再也扎不动兔子灯。再后来，老街改造，汤圆摊不见了。我去了更大的城市，这里的元宵节有更炫目的灯光秀，更精致的冰皮汤圆，可总觉得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。那锅沸腾的、属于一条街的温暖，好像再也找不回来。
此刻，望着楼下整齐划一却略显疏离的电子彩灯，我忽然明白了“灯影故人长”的意味。那“故人”，是爷爷，是扎灯笼、煮汤圆的那些手艺和温情，更是那个灯火可亲、邻里相闻的旧时光。它被拉得很长很长，像今晚的灯影，一直投射到今天，提醒着我曾经拥有过那样饱满的团圆。
我回到屋里，煮了一碗速冻汤圆。咬开，是标准的黑芝麻馅，很甜，却少了那点朴素的焦香。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消失。就像那年的烛火，或许早已熄灭，但它曾照亮过的温暖与圆满，早已化作我心底一缕永恒的光，在每个元宵夜，准时亮起，告诉我何为“难忘”。
元宵今又至，灯影故人长。故人长在灯影里，团圆，便不止在桌上，更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