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一的日子像一扇刚推开的窗,扑进来的风带着新鲜的凉意,也卷着些微尘埃。我坐在靠窗的第三排,目光时常被窗边那棵老槐树牵了去。它的叶子绿了又黄,黄了又落,落下又生出茸茸的新芽。时间在这里,仿佛有了具体的形状和声音——是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,是课间混着嬉笑与叹息的喧嚷,是晚自习时笔尖与纸页摩挲的静默。
九月入学时,心里总揣着一种悬浮感。新课本的油墨味好闻,却也陌生;新同学的笑脸友善,却隔着一段需要小心丈量的距离。像一只被移栽到新盆里的植物,根须还蜷着,水土尚不服。第一节数学课,老师讲*,说“我们是一个整体”。我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交错的圈,心想,这一个个独立的圈,要怎样才能真正叠到一块去呢?
后来才发现,融合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。或许是某次小组讨论,为了一个物理题争得面红耳赤,最后却相视一笑;或许是体活课,篮球砰然砸地又弹起,汗水混在一起也分不清是谁的;又或许是某个疲惫的午后,同桌默默推过来一颗糖,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这些瞬间,都像暗处里倏然亮起的一点微光,不炽烈,却足够让人心里一暖。我开始留意收集这些光:语文书页里夹着一片完美的银杏书签,是秋游时偶然拾得;日记本上抄着一句忘了出处却怦然心动的话;考试失利后,朋友在纸巾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它们琐碎,不成篇章,却是我对抗那些庞然压力与莫名惆怅的小小锚点。
也有许多独处的时刻。喜欢在放学后,故意在教室多留一会儿。夕阳把整个屋子染成蜂蜜色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。值日生挥动的扫帚扬起细小的金色颗粒,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扫地的“唰唰”声。这时候,心也跟着沉静下来,白天的兵荒马乱渐渐褪去,可以想想一些遥远的事,或者干脆什么都不想。这片刻的抽离,像给紧绷的弦松了松,然后又能蓄上一点力气,走回人群里去。
高一的功课渐渐露出了它真正的分量。试卷一张张摞起来,能淹没桌角那盆小小的绿萝。有时会觉得,自己像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里行走,前后都是埋头赶路的人影,只有头顶几盏惨白的灯。但偶尔,在解出一道苦思冥想的难题时,在读懂一首原本晦涩的古诗时,那种豁然开朗的喜悦,又会像一束强光,猛地照亮前路的一小段。这大概就是学习的微妙之处吧,它用沉重的“必然”磨着你,又用偶然闪现的“领悟”来奖赏你。
现在回想这大半年,许多具体的知识或许已经模糊,但那些零散的情绪、瞬间的感受,却像潮退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,零零星星,捡起来还能贴在耳边,听到当时的风声。高一像一篇刚刚起笔的散文,形散得很——今天为月考焦虑,明天为社团活动雀跃,后天又可能为一片好看的晚霞出神。神却似乎渐渐聚拢起来,聚拢在对自我更清晰的触碰上,聚拢在对未来虽模糊却笃定的向往上。我知道,这些被我随手拾缀起来的日子里的微光,不足以照亮整条远路,但足以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在低头赶路的间隙,确认自己温暖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