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可曾盯着窗外的一片天？清晨是鱼肚白，慢慢渗进些鸭蛋青，晌午变作澄澈的蓝，午后或许堆起棉絮样的云，镀上金边，傍晚一场急雨，天色陡然沉成铁灰，雨停后，西边却又烧起一片不管不顾的赭红与绛紫。天的颜色，是时时在变的，变得不由分说，变得来不及商量。这颜色的流转，像极了我们脚下这人世。
这“苍黄”，本就是两种颜色。苍是青，是春草初生、远山含黛的那股子新鲜气；黄是秋，是稻浪翻金、落叶归根的那份沉甸甸。古人拿“苍黄”比喻变化，真是再贴切不过。你看那染丝，白帛入青缸则青，入黄缸则黄，一翻一覆之间，质地未改，颜色已非。世事之于人，何尝不是一口巨大的染缸？今日座上宾，明日阶下囚；此时春风得意，转眼秋雨飘零。这翻覆，往往迅疾得让人心惊，仓皇得让人失措，故而又叫“仓皇”。颜色的切换，有时就是命运的一次急转弯，不容你细想，天地已换了布景。
而“苍茫反复”，气象便宏大起来，也混沌起来。苍茫，那是无边的原野，是浩瀚的海，是历史长河望不到头的烟波。在这片混沌的底色上，颜色并非简单地非青即黄，而是交织、晕染、覆盖、褪去，周而复始，无有穷尽。一种风尚兴起了，是鲜亮的红，人人追逐；不久褪色成俗气的粉，又被厌弃；一种思潮涌来了，是深邃的蓝，众人沉浸；待潮水退去，或许只留下斑驳的绿痕。王朝有王朝的色系，朱门紫闼，转眼残垣断壁，生出苔藓的苍碧。时代有时代的流行，从军装的草绿到市场的金黄，再到信息时代的银灰与光怪陆离的荧彩。个人在苍茫的时势里，其命运之色更是微妙，一点机遇，可能涂上一抹亮色；一次挫败，便蒙上一层尘灰。这反复，非是简单的轮回，而是在更阔大的时空里，色彩的叠加、冲刷与再定义。
于是我们看历史，便像看一幅正在缓缓展开、又不断被修改的漫长画卷。初看是浑沌的玄黄，而后有了森严的礼乐之“绛紫”，有百家争鸣的“斑斓”，有大一统的“玄黑”，有魏晋风度的“飘逸青白”，有盛唐的“金碧辉煌”，有两宋的“天青淡雅”，有游牧南下的“苍狼之色”，也有海洋波涛带来的“诡谲蔚蓝”……每一种主色调的奠定与流变，底下是无数个体命运颜色的汇聚与湮灭。英雄志士的鲜血是殷红的，试图在历史的绢帛上留下最醒目的印记，但时间的长河漫过来，那红会氧化，会黯淡，会与别的颜色混同，最终成为画卷底色里一种难以剥离的深沉。而更多寻常人的悲欢，那些离别的“黯然”，团聚的“暖橙”，生计的“土褐”，希望的“嫩绿”，则如同无数微小的色点，构成了历史最真实、最绵密的肌理。他们的颜色或许微弱，但正是这亿万微光的明暗变化，推动着整体色调的苍黄翻覆。
身处其间的人，往往被眼前骤然变幻的颜色所惑，所困，所惊。突遭变故，如坠墨池，四望皆黑；偶逢际遇，又似披霞光，周身绚烂。若能退开一步，将自己置于“苍茫”的视野之下，便知这黑未必是终结，这绚烂也多半是短暂。颜色在变，世事在变，那不变的，或许是变化本身，是这翻涌不息的动能。明白这一点，倒不必全然消极。看懂了“翻覆”的无常，反而能对眼前的得失葆有一份清醒；领略了“反复”的宏大，反而能对自身的际遇多一份坦然。就像那经年的老农，看惯了青了又黄、黄了又青的田野，他知道每一季的颜色都是真的，但也都将成为过去。他只需在当季，低下头，耕好自己的地。该播种时，大地是苍黑的沃土；该守护时，田野是青翠的希望；该收获时，世界是金黄的回响。
天色将晚，最后的霞光正在收敛。我忽然觉得，这世事的颜变，或许正是它生机所在。若永远固守一色，哪怕是尊贵的朱紫，看久了也是死寂。正是这无可奈何又生生不息的苍黄翻覆，正是这苍茫背景下无休止的反复涂改，才让这幅人间长卷，纵然充满泪痕污渍、皱裂破损，却始终吸引着每一个置身其中的目光，去探寻下一笔，会是怎样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