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桂花不知何时悄悄开了。推开窗,那股甜丝丝的香气便混着傍晚微凉的风,不由分说地涌进来,直往人心里钻。妈妈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,锅铲碰着铁锅,叮叮当当,像另一曲热闹的节拍。油锅里“滋啦”一声,是藕夹下了锅,金黄的面衣迅速膨胀,裹着肉馅的咸香,一下子就把桂花香冲开了一道口子。
每年中秋,这桂花香和油炸点心的香气总会准时缠在一起,成了我家独有的节日气味。爸爸负责搬桌子,那张厚重的老圆木桌被他“哼哧哼哧”地搬到院子正中。桌面被岁月磨得温润,映着将暗未暗的天光。我帮着他铺上印着淡淡吉祥纹的塑料桌布,摆好一圈小马扎。最重要的,是把他珍藏的那套青花瓷小酒杯一个个擦亮,小心翼翼地放好。
月亮是从东边那棵老榕树的树梢后面爬上来的。开始只是淡淡的一圈光晕,像谁用清水在深蓝的天鹅绒上晕染开了一点。它升得慢极了,仿佛也舍不得这团聚前的期待。就在我们摆好最后一碟月饼时,它忽然跳脱了枝叶的怀抱,明晃晃、圆满地悬在了空中。清辉洒下来,院子里的水泥地变成了柔和的银白色。
“来来来,都坐好!”爷爷的声音洪亮而喜悦。他执意要按老规矩,主持“献月”。妈妈把最圆润的苹果、最饱满的石榴、自家炒的花生、还有那只最大的“团圆”月饼,一样样端到小供桌上,正对着月亮的方向。爷爷点燃三支细香,烟雾袅袅升起,混着桂花香,飘向那轮明月。我们都不再说话,静静地看。那一刻,风好像也停了,只剩下月光流淌的声音。
仪式结束,家宴才真正开始。爸爸给爷爷斟上温热的黄酒,给我和妈妈倒上桂花酸梅汤。妈妈急着让大家尝尝她新试做的蛋黄酥,爷爷却先掰开了那个五仁大月饼,坚持每个人都要分到一角,“这样才叫团圆”。咬下去,冰糖颗粒在齿间咯吱轻响,混合着青红丝的甜韧,是记忆里最固执的古老味道。
我们聊着天,话都是平常的:爸爸说起单位里新来的年轻人,妈妈抱怨菜市场的葱又涨价了,爷爷眯着眼回忆他小时候中秋偷供品吃的趣事。没有深刻的大道理,只有月光下放松的、絮絮叨叨的暖意。我抬头看月,它静静地听着,好像也成了我们家的一员,那上面的阴影,此刻看去,竟有点像妈妈厨房里那只缺了口的糖罐。
夜深了,桂花香仿佛更浓了些,丝丝缕缕,缠绕在每个人的衣袖间,也缠绕在这片清亮的月光里。我知道,明天月亮会渐渐缺下去,但这满院的香气和今晚的时光,已经被好好地收进了心里,像一枚小小的、发光的月饼,留着慢慢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