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沉在墨蓝色的梦里,路灯是未醒的倦眼。巷子口传来第一声“沙——”,像一根针,轻轻挑破了寂静的茧壳。
他来了。一身洗得泛白的靛蓝工装,微微佝偻着背,握着一把高过他肩头的竹帚。扫路是他的事,却又不像是在“扫”,倒像是在给这条沉睡的街道梳头,一下,又一下,从容而绵长。竹梢擦过水泥地的声音,初时清晰干脆,渐渐便连成一片温和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春蚕在咀嚼一夜的桑叶,又像是潮水在均匀地呼吸。那声音有魔力,把夜的碎屑、昨日的尘埃,都拢到一处,也把人心里的皱褶,仿佛也熨平了些。
路灯的光晕是淡黄的,茸茸地罩着他。他能看清地面上每一片落叶的脉络,每一处口香糖留下的顽固黑斑,还有被遗弃的糖纸,在光下偶尔一闪。他处理这些,有种沉默的耐心。遇到嵌在砖缝里的烟蒂,他就停下,用扫帚尖拨弄几下,不行,便弯下腰,用手指抠出来。那弯腰的姿势很慢,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,带着一种专注的庄严。他认得这条街上每一块砖,哪一块松动,雨天会溅起水;也知道哪个角落,风最爱在那里打旋儿,堆聚些塑料袋。他像是在照料一个沉默而巨大的生命。
偶尔,有早班的人骑着车,“叮铃”一声掠过。他略略侧身,让开路,并不抬头,手里的活计不停。仿佛他与这街道、这扫帚、这尚未散尽的夜色是一个整体,而往来的人与车,只是这整体里流动的、不必惊扰的景致。他的脸在帽檐的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只有嘴角两道极深的纹路,随着用力的节奏,时而收紧,时而放松。
夜色渐渐淡了,像兑了水的墨。东边的天空透出蟹壳青,接着染上淡淡的蔷薇色。他的竹帚底下,聚集起一小堆一小堆的“收获”:枯叶、纸屑、灰尘。他放下大竹帚,换上一把铁锹,将它们一锹一锹送进手推车的铁皮车厢里,“哐当”,轻轻的响声在晨风里传开。这声音宣告着一个阶段的完成。
街道露出了它干净的、原本的肤色。早点的热气从巷子深处飘出来,第一家店铺的卷闸门“哗啦”拉起。城市开始苏醒,喧闹的人声、车声、市声,像涨潮的海水,从四面八方涌来,迅速填满了每一寸空间。
他推着那辆满载的手推车,准备离去。在巷口,他停下,回身望了一眼那条长长的、洁净的街道。初升的阳光恰好斜射过来,给他的身影镶上了一圈模糊的金边。他看了一会儿,那眼神平静得像井水,没有欣赏,也没有厌倦,仿佛只是确认一件寻常的工作已经妥帖。然后,他转回身,推着车,不紧不慢地走进那越来越亮、也越来越喧闹的晨光里,靛蓝的背影渐渐融化在光流与人潮之中。
街市如常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只有空气里,还残留着一丝竹帚划过地面后,留下的、淡淡凉凉的清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