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又落了。推窗望去，漫天漫地，纷纷扬扬，像是谁把积攒了一年的心事，细细揉碎了，铺天盖地地洒下来。这洁白清凉的精灵，一触到掌心，便化作一滴微温的湿痕——这多像我对你的想念，看似冰冷安静，内里却藏着触碰即融的滚烫。
我总在这样落雪的日子，格外地想你。想去年我们并肩走在长长的河堤上。那时雪也这么大，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，凉丝丝的。你不说话，只是伸手，轻轻拂去我肩头、发梢的积雪。你的指尖隔着绒线手套传来暖意，那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四下寂静，唯有脚下“咯吱、咯吱”的声响，像是时光慢悠悠的脚步声。我们呵出的白气，在冷空气里缠绕、升腾，最后消散在茫茫的白色里。那一刻，我觉得这条路若能一直走下去，走到白头，该多好。雪落在你的眉睫上，星星点点，你眨了眨眼，它们便融了，像泪，又不像泪。我说：“看，雪也认得你，往你身上落。”你笑了，呵出一团白雾，说：“它认得我，是因我身上有你的目光，暖的，它想来偎一偎。”这句玩笑话，却让我心头一颤，仿佛被这漫天的雪，温柔地击中了。
如今，雪还是那场雪，河堤还是那条河堤，只是少了那个拂雪的人。我独自走着，“咯吱”声只剩单调的一种，听起来竟有些寂寞。天地苍茫一片白，干净得仿佛能掩盖所有过往，却又因为太过干净，反叫旧日的足迹与笑语，从记忆深处愈加清晰地浮现出来。我伸出手，接住几片雪花，看它们在掌心静静地化开，成一滩小小的水渍。这多像那些无法邮寄的思念，只能在自己心里，悄然积聚，又无声消融。
他们说，雪是冬季的信笺。那我便把这满世界的雪，都当作写给你的信。每一片雪花的形状，都是我想你时心绪的结晶，绝无雷同；每一寸积雪的厚度，都是离别后时光层叠的计量。它们飘飘洒洒，越过山川湖海，落在你窗前，你肩头，你摊开的书页上——你是否能读出那冰凉背后，我滚烫的絮语？若你恰好抬头，看见一片雪花打着旋儿，迟迟不肯落下，那定是我托它多看你一眼；若你感到一丝没来由的暖意，那或许是万千雪花中，藏着我最炽热的那一句想念，融化时释放了所有热度。
天色向晚，雪光映得窗棂发亮。我呵开玻璃上的雾气，用手指无意识地画着。画出来的，总是一个熟悉的名字的笔画，旋即又被新的雾气蒙上，如此反复，像一场徒劳而执着的仪式。这相思，大概也是如此吧，清晰了又模糊，模糊了又再度清晰，循环往复，没有尽头。它不声张，不激烈，只是这样静默地、持续地落着，一层一层，覆盖了心头的每一个角落，让整个世界，都只剩下一种纯粹的颜色，和一个纯粹的你。
雪还在落，不知疲倦。就让这相思，也这般静静地落着吧，落在有你的岁月里，落在你的眉间心上。我不祈求它停下，只愿它降落的时候，能轻一些，再轻一些，不要惊扰了你的清梦；只愿它融化的时候，能慢一些，再慢一些，让那份凉沁沁的甜，在你心间，驻得久一点，再久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