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“砰”一声关上时，那声响像直接砸在了我心口上。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震亮，惨白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，又迅速暗下去。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，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全是刚才外婆小心翼翼、带着点讨好的声音：“囡囡，先吃饭吧，菜要凉了……”
就在几分钟前，我把半个月来所有积压的烦躁、对数学分数的失望、对同学比较的羞恼，一股脑儿全倾倒在了她身上。只因为她在我盯着试卷发呆时，又一次叫我用她那只老花镜——镜腿用白胶布缠了好几圈，说看小字清楚。我当时像被点着的炮仗，猛地抬头：“你烦不烦！这眼镜都老掉牙了，能看清什么？我的事你又不懂！”话冲出口，我就看见她举着眼镜的手僵在半空，脸上的皱纹似乎一瞬间加深了，那浑浊的眼里有什么东西迅速熄灭了。她没再说话，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把眼镜搁回桌上，转身走向厨房，背影佝偻得厉害。
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。屋里只剩老旧冰箱压缩机沉闷的运转声。我瘫坐在椅子上，那股横冲直撞的火气烧完之后，刺骨的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我想起很多事：想起小时候我总嫌她讲故事太慢，她却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；想起她戴着那副老花镜，在灯下一针一线给我缝被勾破的校服袖子，线脚细密又整齐；想起她总把我爱吃的菜堆在我碗里，自己却只夹面前的青菜，说“外婆牙不好，吃不动”。她把她能给出的最好的一切，连同她那份沉默的、略显笨拙的关心，都给了我。而我呢？我用最锋利的语言，劈头盖脸地还给了她。
悔意就在那一刻，毫无预兆地漫了上来。它不是尖锐的刺痛，而是像墨水滴进清水里，缓慢、无声却又无比迅猛地扩散，浸透了我整个胸腔，沉甸甸地压着，让我喘不过气。我想起她转身时眼里那片迅速黯淡下去的光，那不是一个老人的失望，那是一种近乎孩子般的无措和受伤。我怎么能，怎么可以对她那样说话？
我站起来，走到厨房门口。她正背对着我，低着头在水槽前慢慢地洗着早就洗干净的碗。昏黄的灯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单薄的肩膀，水龙头的水流声细弱又孤单。我张了张嘴，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，那句“对不起”在舌尖滚了几滚，怎么也吐不出来。我最终只是走过去，拿起旁边的干抹布，默默地擦她洗好的碗。她动作顿了一下，没回头，也没说话。
那一晚，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那场冲突。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那道我亲手划下的裂痕，或许会因为往后的时光与小心翼翼的努力而变淡，可当时从我口中冲出的那些冰冷话语，以及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，像一根细小的刺，永远扎在了我记忆的某个角落。那一回，心头漫过的悔意如此真切而沉重，它让我第一次清晰地看见，我的任性与尖锐，是如何伤害了一颗最不该伤害的、全心爱着我的、衰老却柔软的心。往后的日子里，每当我想不耐烦地开口，那个黄昏厨房里沉默佝偻的背影，总会浮现眼前，把那些伤人的话，牢牢地按回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