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认得路的。它从护城河上湿漉漉地爬起来，拐过那个早已拆了的糖人担子原先摆着的街角，便一头扎进了这片旧城的巷弄里。巷子窄，风得侧着身子走，蹭得两边的粉墙簌簌地落灰，那灰也是旧年的，带着隔世梦呓的干燥气味。墙根下，去年枯死的芭蕉叶子还蜷在那里，风拨弄它，发出沙沙的脆响，像在翻一本受潮的、页码黏连的旧书。
风在巷子里迷了路，或者说，它太认得路了，每一处都要停下来，嗅一嗅，摸一摸。它在那扇朽了一半的朱漆门前打着旋儿。门环是老铜的，生着厚厚的绿锈，风撞上去，声音是哑的，闷闷的，“嗡”地一下，便散在空气里，惊不起半点回音。它记得这门环曾是多么亮啊，一个虎头，瞪着眼，清早卖豆腐的梆子声“笃笃”地传过来，这门环便被一只孩子的小手拍得“哐哐”响，紧接着是门闩抽动的钝响，吱呀一声，一个清亮的世界便涌了出来。如今，那拍门的孩子，早已被风吹到不知哪一座高楼里去了。风从门缝挤进去，院子里空落落的，只有一口覆着青苔的缸，缸里积着昨夜的雨水，水面上漂着几片泡烂的榆钱。风拂过水面，涟漪一圈圈荡开，那水里的天空、云影，和半截灰黑的屋檐，便都碎成一片晃漾漾的光斑，拼凑不起一个完整的形状。
风又爬上那堵最高的马头墙。墙头瓦松长得正野，枯瘦的枝茎在风里抖着，像老人手背上的筋。从这里望出去，旧城是一片灰黑的、连绵的屋瓦的海洋，起起伏伏，一直涌到远处那几幢崭新玻璃幕墙的脚下，便戛然而止了。那一边是锐利的、反着白光的天际线，是呼啸的车流与不息的人声；而这一边，是寂静的，时间仿佛在这里淤住了，沉淀下厚厚的、柔软的尘埃。风站在高处，忽然有些茫然。它从遥远的、长着松林的山里赶来，带着草木的清气，本想一路高歌，吹皱春水，拂开百花，却不想一头撞进了这记忆的迷宫。它变得沉甸甸的，每一步都沾上了看不见的东西。
它掠过一户人家的窗台。窗是木格子的，糊的棉纸早已破了，剩下些筋络似的残片挂着。窗台上，一个缺了口的陶盆里，竟还有一株不知名的草，蔫蔫地抽出两片黄绿的叶子。风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它，那叶子微微颤了一下，像是认出了故人，做了一个无力的、点头的姿势。风的心，被这细微的颤动，莫名地揪了一下。它想起许多年前，也是这样的窗台，摆着一盆茂盛的栀子，盛夏的傍晚，洁白肥厚的花瓣几乎要探进窗内，那浓得化不开的甜香，能把整条巷子都浸得酥软。窗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，人影在窗纸上晃动，絮絮的说话声，碗筷轻轻的碰撞声，和着这花香，被晚风调和成一种安稳的、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。如今，花不见了，灯光不见了，那说话的人也散了。只有风，还固执地循着旧路，来嗅这空气中一丝一毫残存的、熟悉的分子。
风终于穿出了巷子，来到一片小小的空地。这里原该是个晒谷场，现在荒着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。夕阳不知何时已经西斜，把西边那一溜屋脊染成黯淡的金红色，像一块即将冷却的烙铁。风在这空地上打着转，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草屑，形成一个昏黄的、小小的漩涡。它似乎累了，也似乎把带来的、带走的东西都交割清楚了。那些它从门环上拭下的铜绿，从水缸里沾湿的凉意，从破窗纸上带走的叹息，从瓦松上听到的往事，此刻都沉沉地坠着它。
它最后回望了一眼。暮色正从每一个巷口、每一扇破门里流淌出来，像墨汁滴进清水，很快，这片旧城就要被一种温吞的、包容一切的黑暗所消化。风知道，自己该走了。它不属于这里，它只是记忆一个偶然的、多情的信使。它轻轻地跃上最后一堵矮墙，带着一身再也抖不掉的、旧城的尘埃与气味，向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、风声呼啸的新城去了。它把一片寂静，和一片正在被夜色缓缓覆盖的、昨日的轮廓，留在了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