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园子,别处都荒着,只有那几株梅,瘦硬地戳在墙角。叶子是早就落尽了,剩下满枝黑铁的杆,曲曲折折的,乍一看,只觉得嶙峋,甚至有些孤僻。你得等,等一场雪后,或者一个清寒的月夜,拢着袖子走近了,才会忽地觉出,空气里浮着那么一丝儿极幽微的香。那香不似桂花的甜腻,也不同兰草的清雅,它是冷的,像用冰片细细碾碎了,又被寒气淬过一道,幽幽地、固执地渗进你的肺腑里。这便是“暗香”了,你得静下心,摒了杂念,才配与它相遇。
光是香,还不足以成梅。风骨是在枝干上显出来的。它们从不屑于长得圆润饱满,偏要拗着劲,朝古怪的方向伸张。旁的花木求的是阳光雨露,它求的却是一股子“疏”的意境。疏影横斜,这“斜”字最妙,不是颓唐的倒,而是带着劲道的、不肯妥协的倚侧。月光好的晚上,那影子印在白墙上,就像一幅陈年的水墨,墨色淡极了,枝桠却利得像铁画银钩。这影子不与谁争艳,也不求谁的赏识,它就在那儿,清清寂寂的,自成一个苍劲的世界。这时你才懂得,那份疏落,不是贫瘠,是繁华落尽后的清醒与自持。
这香与影,一者无形而沁人,一者有骨而桀骜,合在一处,便吟唱出了梅花全部的魂。那吟唱是没有声音的。不在骚人词客的笔下——他们写的“零落成泥碾作尘”,固然是高洁的注脚,但那已是人的话了。梅自己的吟唱,是在寒风里的每一次瑟缩与挺立,是在积雪压下时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“咯吱”声,是花瓣在将开未开时,那一点点挣脱苞壳的挣扎。它吟唱的是与严酷季节的对抗,是明知孤绝却偏要绽放的倔强,是拼尽全部气力,将一抹冷艳点燃在无边灰白里的决绝。
古人爱说梅有“四德”,初蕊为元,开花为亨,结子为利,成熟为贞。那是把人的道理,附会到花木上去了。梅自己,恐怕不懂这些。它只是顺着自己的性命,该枯时枯,该发时发。在最没有颜色、最没有生气的时节,它偏要站出来,用最沉寂的方式,发出最热烈的宣告。这风骨,不是摆出来给人看的姿态,是骨血里带来的、无法磨灭的性情。赏梅的人,热闹哄哄地来去,赞一阵,拍几张照,其实与梅不甚相干。真正懂得的,是那个在清冷园中独自站了许久,直到衣衫尽寒,终于被那一缕香、一片影,触动了心底同样孤直角落的人。他与梅,在那一刻,完成了无声的唱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