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路尽头，青烟起了。我跟着父亲，拨开斜逸的荆条，走向家族那片坟茔。祖父和曾祖父的墓碑并立着，像两个沉默的句号，总结了他们一生的故事。四周的杂草已被父亲清理干净，露出湿润的黄泥，散发出春天特有的、微腥的气息。
父亲摆好酒杯，斟上三盏。第一盏，他泼在祖父碑前：“爸，今年新酿的米酒，你尝尝。”酒液渗进泥土，洇开一片深色。第二盏，他举了举，自己抿了一口，喉结滚动，像咽下了许多话。第三盏，他递给我：“给你太爷爷。”我学着父亲的样子，小心地倾倒在更老的那块石碑前。酒香混着纸钱焚烧的气味，奇怪地，竟不显呛人，反倒有种温厚的暖意。
我开始烧纸钱。黄糙的草纸在火舌舔舐下卷曲、发黑，化成灰白的蝶，盘旋着上升。火光摇曳，映着父亲平静的侧脸。他没有流泪，也没有说教，只是静静看着那些名字。我忽然明白了，这大概就是他一年一度，最重要的一场父子对谈。说给地下的祖父听的，也说给身边的我听。那些关于土地、诚实、脊梁骨不能弯的家训，不用言语，全在这倒酒、点香、清理杂草的动作里了。
风来时，烟斜了一下，纸灰扑到脸上，像祖父粗糙的手掌拂过。我抬起头，看见漫山的坟冢都升起了袅袅青烟，每一缕都是一个被记忆的姓名，一片被续上的香火。原来清明节从来不是关于死，而是关于“还在”。只要有人还记得倒酒的方向，记得碑文上的名字，故事就远未终结。
下山时，我回头望了一眼。青烟已散入蒙蒙的天光里，与山岚融为一体。我把手*口袋，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纸灰。我没弹掉它，就让它静静地贴着。有些怀念，不必说出口；有些人，永远走不出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