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清晨，空气绷得像刚上紧的琴弦。考点门口，送考家长们攥着准考证，话压成短促的叮咛。就在这片肃穆里，一阵“哐——哐——哐——”的声响，莽撞地撕开了寂静。
人群潮水般分开。来的竟是我的同学陈默，真叫“默”不下去了——他左手提一面碗口大的旧铜锣，右手攥着裹红布的锣槌，一步一敲，走得昂首挺胸。那锣声洪亮而憨直，惊飞了梧桐树上打盹的麻雀，也惊掉了周围考生的下巴。他穿着校服，脸上却是一种近乎庄严的喜庆，仿佛不是奔赴战场，而是去迎一顶花轿。
“陈默，你这是……”我挤过去，压低声音。“壮胆！”他冲我咧嘴一笑，锣声未停，“老祖宗的法子，管用！”
队伍开始蠕动。他居然敲着锣，跟着人流过了安检。工作人员刚想拦，见他一脸认真，锣声又透着股愣头青的坦荡，摇摇头竟也放行了。于是，安静的校园林荫道上，上演了奇异的一幕：一个少年敲着欢快的锣点，身后跟着一串想笑又憋着的考生。阳光穿过叶隙，在他晃动的铜锣上蹦跳成碎金。
考场在三楼。楼梯口，他终于停了槌，把锣轻轻放在窗台。奇异的是，那一路锣声的余韵，好像还粘在空气里。坐进冰凉的座位，环顾四周紧绷的脸，我忽然想起他刚才的模样，那股子紧绷莫名松了些。
*响了。卷子雪片般落下，沙沙声起。就在这寂静得能听见心跳的时刻，隔壁教室隐约传来一声极轻、极闷的“哐”，像用手指关节偷偷敲了下桌肚。我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，忍不住低头，用咳嗽掩住笑意。那绝不是干扰，倒像一个秘密的呼应，让人想起进考场前那一路叮叮哐哐的莽撞勇气。
后来问起，陈默挠头说，锣是从老家祠堂杂物堆翻的，昨夜紧张得睡不着，想起爷爷说过“锣鼓驱邪壮胆”，便横竖一试。那声闷响，是他把锣塞在书包侧袋，不小心蹭到了墙。
很多年后，试卷上的难题早已模糊成影，那清脆的“哐哐”声却愈发清晰。它不属于任何备考策略，只是一个少年在最紧绷的时刻，用一种最笨拙又最响亮的方式，对自己和世界喊出的：“我来了，我不怕。”那面旧铜锣敲碎的，或许不仅是考场的肃静，还有我们那层过于规整的壳。它提醒我，人生许多郑重其事的关口，或许正需要一点提着锣鼓、坦然闯进去的憨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