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是蘸饱了淡蓝的清水，在宣纸尽头洇开，云絮被风捻成薄薄的几缕，随意搭在山脊线上。我沿着石阶往上走，步子慢了，心也跟着慢。路边的野草挂着昨夜的露，每一颗都住着一个小小的、澄澈的太阳。
走到半山腰，忽然一片湖闯进眼里。它静得不像水，倒像一大块被山峦细心捧着的、微微颤动的翡翠。没有风的时候，水面平整如镜，把对岸的树林、更远的峰峦，一丝不苟地折叠进去。那山色，近的是墨绿，远的是青灰，再远些，便化入天际那抹朦胧的淡紫里，深深浅浅，像是谁用一支极大的毛笔，从山脚一路皴染上去。这景色太满，满得要溢出来；又太静，静得能听见色彩在交融时细微的声响。它自己就是一幅浑然天成的长卷，不须题款，也已完足。我坐下来，怕一点动静就碰碎了它。
看着看着，那份“完足”里又生出变化来。一只白鹭不知从哪里飞来，翅尖掠过水面，那平整的“镜面”便被犁开一道长长的涟漪，山的倒影、树的轮廓，都在水里柔软地扭动、重组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。方才那幅庄严的“画”，瞬间活了过来，成了一首流动的“诗”。这诗没有字句，它的韵脚是鹭鸟划出的弧线，它的平仄是水波荡漾的节奏。原来自然的作品，从不固守一种形态。它是画，也是诗；是凝固的刹那，也是绵延的呼吸。
我忽然明白了这场对白的意义。我来，不是为了告诉山些什么，而是为了让它告诉我。它用自己的方式——用光影的交叠、色彩的浓淡、动静的转换——诉说着那些语言无法承载的广阔与幽微。我们总想用“壮丽”“秀美”去概括风景，可它只是沉默地呈现着自身全部的丰富。凝望这片湖山，仿佛能感到时间在这里的质地是不同的，它更稠，也更轻，缓慢地沉淀成眼前的层叠，又轻盈地随风而去。这风景，是自然最坦诚的独白，而我只需做一个安静的听者，把眼前的画，读成心里的诗。
下山的路上，暮色渐合。远处的村庄亮起三两盏灯，像是从大地深处浮现的温润的星子。那幅巨大的山水画卷，正被温柔地卷起一角。我心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展开了——那是湖光与山色在心神间留下的浅浅印迹，一幅无须纸张承载的画，一首无须文字记录的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