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是铅灰的，厚厚地压着，仿佛一床旧棉絮，吸尽了世间所有的声响。风是屏着气的，只在树梢尖儿上偶尔打个哆嗦，摇落一两粒隔夜的寒。然后，你便来了——不是那种急吼吼的、扯絮拉棉的阵仗，而是悄然的，试探的，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。
起初，是些极细的粉末，疏疏的，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打着旋儿，寻不着个方向。落在脸上，一丝凉意刚沁到皮肤里，便化了，只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痕迹，像一声极轻的叹息。渐渐地，那叹息密了，重了。你才看清，那是一片片完整的、六出的花儿，从不可知的高处，悠悠地，不慌不忙地，飘洒下来。它们不再急着化去，而是静静地，躺在枯草的臂弯里，覆在乌黑的瓦楞上，点在光秃的枝桠上。世界于是开始改换颜色，那是一种柔软的、洁净的白，将一切嶙峋的、杂乱的、枯槁的轮廓，都用一支温柔的笔，慢慢地晕染，模糊，包裹起来。
声音先是被吸走了。车马的喧嚷，人语的嘈杂，都沉到了这白毯子底下，闷闷的，远远的。天地间只剩下一种“簌簌”的微响，那是你，无数个你，挨着，挤着，在私语，在堆积。这声音非但不让人觉得吵闹，反而让四下里显得更静了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间带出的白气，与这漫天的寒酥融在一处。
走出去，脚下是“咯吱”一声，脆生生的，是雪在应和。回望来路，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，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浅浅地掩上，仿佛不曾有人来过。这时的世界，像个巨大的、新打开的梦境。平日里熟悉的屋舍、街道、田垄，都失了旧日的形容，变得圆润了，丰腴了，憨态可掬。那棵老槐树，夏日里撑着一蓬泼天的浓绿，如今每一条枝桠都托着一条丰厚的白绒，沉沉地向下弯着，像个沉思的、白了头的哲人。远处的小河早已不流了，冰面被雪盖得严严实实，与两岸的田野连成一片坦荡无垠的白，只在几处起伏的坡坎上，显出些微妙的、银灰色的阴影来，像是这梦境里呼吸的韵律。
偶尔有耐寒的麻雀，“扑棱”一下从覆雪的草垛里惊起，震落一小蓬雪沫，在空中划个短短的弧线，又急急地钻到另一处屋檐下去了。这小小的动静，反倒衬得这雪的世界愈发静谧而完整。你站在其中，仿佛自己也成了这广漠画卷里淡淡的一笔，那些平日盘踞心头的纷扰与计较，都被这无边无际的、清冷的白，涤荡得淡了，远了。心里空空的，却又满满的，装不下别的，只装得下这一场浩浩荡荡的、安静的来访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那铅灰的天幕，仿佛透出些极淡的、朦胧的光亮来。雪势渐渐收了，尾声是些零星的、犹豫的雪粒。世界终于定格。一切都妥帖了，安睡了。这“寒酥”访过的人间，暂时褪去了所有的颜色与棱角，只剩下最素朴、最本初的模样，在做着一个关于纯洁的、悠长的梦。你知道这梦境是易碎的，一场风，一片日头，便能将它收回。但正是这短暂与易逝，才让此刻的静谧与丰美，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。它不语，却仿佛说尽了冬日的絮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