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清晨，雨刚停，天空灰蒙蒙的，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。我蹲在院子角落，看蚂蚁沿着湿漉漉的石缝搬家。奶奶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捏着一把旧蒲扇，轻轻扇着炉子上的白粥。米香混着泥土味，慢悠悠飘过来。
“小心烫。”她盛了一碗递给我，碗边有个小豁口。粥很稀，米粒少得能数清。那时我不懂，这是家里最后半碗米。她转身从陶罐底摸出两颗冰糖，偷偷放我碗里。“快吃，甜着呢。”
我嚼着糖粒，看她弓着背收拾柴火。她的手指关节粗大，像老树的根，一下一下把碎柴拢进筐里。那天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袖口磨成了毛边。我忽然发现，她的头发全白了——不是印象里的花白，是芦苇似的白，软塌塌贴在耳边。
中午，她翻出一本掉了封皮的字典，教我认字。字典纸页脆黄，角落里挤满她年轻时的钢笔字迹，秀气工整。她念“慈”，说这个字是“心”上头压着“兹”，心里装着好多东西，沉甸甸的。阳光忽然刺破云层，照在她颤动的睫毛上，像给衰老镀了层金边。
黄昏时，她坐在门槛上剥毛豆。我挨着她坐，脑袋靠着她瘦削的肩膀。她哼起一段秧歌调，声音沙沙的，像风吹过晒干的玉米叶。西边的天烧起火红的晚霞，她却说：“要变天喽，得收衣裳。”
深夜，我听见她咳嗽，一声接一声，像破风箱在拉。推开房门，看见她蜷在床边，就着煤油灯补我的校服裤子。灯花啪地炸了一下，她抬头，皱纹里堆出笑：“吵醒你了？快睡，明天还上学呢。”
现在想起，那一天和平常没什么不同：一碗薄粥，两颗糖，几个生字，半筐毛豆。可后来再也没有那样慢的黄昏，再也没有人把字典上的字捂热了教我认。那一天成了分界线——之前她在，之后她在照片里。
蚂蚁搬完家，雨痕会干；粥凉了，就再也暖不回原来的温度。但那个清晨的米香、午后纸页的触感、黄昏时肩头的重量，像用钝刀子刻进了骨头里。不需要刻意铭记，它们早已长成身体的年轮。
只是偶尔下雨天，看见墙角湿润的缝，我还会蹲下来等。好像一回头，那件蓝布衫还在风里晃着，碗底的糖，还没化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