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学时教室窗外有排老榕树，夏天一到，蝉声就像潮水般涌进来，淹没了老师的讲课声。那时候只觉得吵，烦，巴不得它们全飞走。同桌拿作业本卷成筒，假装去捉，其实谁也没真捉到过，只惹来一阵哄笑和老师的瞪眼。蝉声于是成了课堂的背景音，黏糊糊地贴着午后的困意。
后来念中学，暑假去乡下外婆家。那里的蝉鸣不一样，是铺天盖地的，从清早响到日暮，一阵高过一阵，不知疲倦。我躺在竹席上听，忽然觉得那声音里有一种空旷。外婆摇着蒲扇说，这虫啊，在地下熬了好些年，爬到树上唱个把月就没了。我心里咯噔一下，第一次把“蝉”和“生命”连在一起想。那声音听上去，好像不只是热闹，底下还压着点什么别的。
再后来，离家读书、工作，住进了钢筋水泥的格子。夏天只剩空调的嗡嗡声，蝉鸣成了稀罕物。偶尔在公园角落听见几声短促的嘶叫，竟会觉得亲切，像是碰见了童年的熟人。可那声音也是孤单的，断断续续的，很快就被车声人声盖过去。这时候才想起，从前嫌它吵的那些午后，原来藏着一段那么饱满的、吵吵闹闹的夏天。
去年整理旧物，翻出一盒磁带，是小学某次班会偷偷录的。背景声里，就有那片熟悉的蝉鸣。吱——呀——地拉着长音，穿过十几年的时光，一下子把我拽回那个电风扇慢悠悠转的教室。忽然就明白了，蝉声从来不只是蝉声。它是时间的刻度，量着我们的长大，量着一些东西的消失。地下那些沉默的年岁，树梢那段竭尽全力的嘶鸣，多像我们自个儿——大部分日子是安静的等待与积蓄，少数时刻才敢放开喉咙，不管有没有人听，总要喊一喊，证明自己热辣辣地活过。
如今又到盛夏，我支起耳朵想仔细找找那声音。窗外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轰鸣。但我知道，蝉一直都在的，在记忆的树干上，一声接一声，替我把那些回不去的夏天，叫得一声比一声悠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