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把最后一抹光揉进云里，墨水在瓶底静静睡着。陆老师捏着那支磨得发亮的钢笔，笔尖悬在作文本上空，像一只犹豫的蜻蜓。
这本子的主人叫李河，作业总交得最迟，字也歪歪扭扭。可今天，陆老师翻开时，却愣住了。题目是《我的河》，纸上没有工整的段落，只有一片用蓝色墨水涂成的、粗犷汹涌的波浪，几乎要冲出横线格的堤岸。波浪中央，隐约有几行小字：“我爸的船就在这样的河里翻的。他们都让我忘掉这条河。可我的名字里有河，我每晚都听见它在我脑子里轰隆隆地流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极了，只有笔筒里那支红笔，尖端正慢慢渗出一颗红色的“泪”，滴在陆老师批改作业的指尖。她没去擦，而是拿起自己的钢笔，吸饱了蓝墨水。她没有批“重写”，也没有画红叉。她让笔尖轻轻落在那片“波浪”的旁边，顺着墨水的走势，勾勒起来。
她画了一条坚实的堤岸，不是去阻挡，而是温柔地环抱着那奔涌的蓝。在堤岸内侧，她细细地画上一级级石阶，延伸到水边；画上一座小小的、点着灯的木头码头。她在码头边，添了一只稳稳拴着的小木船。做完这些，她在所有图案下面，写了一行比平时更轻的字：“河记得一切，所以它流得更远。码头修好了，船会等你。下次，试试把轰鸣，写成涛声。”
作文本发下去的下午，陆老师看见李河趴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，对着本子看了很久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空白的墙壁上，那影子手里，仿佛也握着一支无形的笔。
第二天，李河的作文本再次摊在陆老师桌上。那片蓝色的河依然在，只是旁边多了一片用铅笔淡淡描绘的、茂密的芦苇荡，一只水鸟正从荡中飞向远处。在码头边的小船旁，多了一个简笔画的、正在系缆绳的背影。题目《我的河》下面，多了一行新字：“河又开始往前流了。谢谢您，为我保留了出海的岸。”
陆老师笑了笑，笔尖没有落下红痕。她知道，另一条河，已经从那片墨水晕染的滩涂，开始了它安静的、奔向远方的旅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