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子砸在窗户上，啪嗒啪嗒，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晃得人心烦。桌上摊着的卷子，红叉连成一片，像张嘲笑的嘴。我盯着最后一道函数题，那些字母和数字扭在一起，成了团理不清的乱麻。手指无意识地在起雾的玻璃上划着，划出一道透亮的痕——瞬间，湿漉漉的街景、昏黄的路灯、被雨打得直摇头的叶子，清清楚楚地撞进眼里。就这么一愣神，那道透亮的痕迹边缘，水汽又慢慢漫上来，模糊了，把清晰的景致重新裹进一片毛玻璃似的朦胧里。
我心里猛地一动。这窗，不就有点像人的心么？看得清看不清，全在里头的雾气蒙没蒙上。老话总说“心如明镜台”，可日子久了，哪能不落灰？成绩、念叨、还有自己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盼，不就是一层层扑上来的尘么？把原先能映照天光月色的镜面，遮得黯淡了，看什么都隔着一层，别扭，憋闷。
假使……假使这心窗没蒙尘呢？
念头一起，像有只手轻轻把那层雾擦去了。再看那题，忽然就觉得，它不再是一群狰狞的符号怪物。那函数图像该有的弧线，那些字母该代表的量，似乎隐隐约约有了它自己的逻辑和路径。不是题变了，是看题的眼睛变了。先前那层焦躁的“尘”，让人只盯着“不会”和“错了”的结果，却把题目本身的样子给忘了。
我又想起上周食堂的事儿。打饭时，隔壁班的男生猛地一转身，油乎乎的菜汤全泼在我新外套上。他当时只愣了愣，含混说了句“没注意”，就转头继续和同伴说笑。一股火“噌”地顶到脑门，那件外套是姑姑送的生日礼物。整整两天，我心里都梗着块石头，看见那男生就觉得面目可憎。可现在想来，假使当时心窗没蒙上那层“恼怒”的尘，或许能看清他转身时确实被人挤了个踉跄，能听出他那句“没注意”里并非全无歉意，能想到一件衣服的污渍和可能并非故意的碰撞，哪个更值得耿耿于怀？尘一蒙上，看到的全是对方的可厌；尘若拭去，看到的或许是一个同样会慌乱、会尴尬的普通人。
甚至对爸妈也是。他们晚归时的开门声，以前听来总带着催促的意味——催我成绩，催我抓紧。可假使心窗清明，那声音或许就只是钥匙转动金属的轻响，是疲惫脚步踏进家门的安稳，是夜归人终于回到港湾的叹息。是我自己心上的尘，给那些声音配上了我并不确定的画外音。
这么想着，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，成了淅淅沥沥的纱。玻璃上那片我划开的地方，水痕已干，留下一小片格外透明的区域，槐树的深绿、路灯的暖黄、湿漉漉地面的反光，干净而柔和地镶在里头。我知道，这片透明不会永久保持，水汽还会来，灰尘还会落。心窗大概也是这样。没有一劳永逸的明澈，它总要面对情绪的潮气、世事的烟尘。
重要的，或许是记得它原本是透亮的，并且，永远可以擦拭。在埋头于题海感到窒息时，在被人误解心生怨怼时，在压力如山视线扭曲时，能想起伸出手指，像刚才那样，为自己划开一道小小的、透亮的痕迹。透过它，再看一眼世界原本的模样，也看清自己内心最初的样子。那一下擦拭，可能不费力，却需要时时记得去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