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着那畦秧苗，像盯着一个不争气的孩子。日头爬过三竿，影子缩在脚底，苗还是那么高——不，比昨儿个似乎还矮了些。这念头让他脊背发毛。田埂那边老赵家的苗，绿油油窜了一指；更远处李秀才家的试验田，据说用了新法子，苗杆挺得跟枪杆似的。他啐了口唾沫在手心，搓了搓，蹲下身。
指尖触到苗杆时，他心跳得厉害。第一株被拔起的瞬间，他听见细微的“啵”声，像地底有什么东西断了。苗根带着湿泥，被他拎高半寸，又小心塞回土里，用脚压实。这半寸的差距，在阳光下竟如此耀眼。他着了魔，从田这头到那头，佝偻着腰，一株，一株，再一株。汗滴进土里，他恍惚看见苗在长高，齐刷刷的，绿得发亮，明天就能赶上老赵家的，后天就能超过李秀才的。傍晚的风吹过，那些被拔高了的苗微微晃着，叶子蹭出沙沙的响，像在交头接耳夸他的能耐。
第二天鸡没叫他就摸到田边。天是蟹壳青，田里却是一片黄。那些苗全趴下了，叶子耷拉着，杆子软塌塌贴着地，像被抽了骨头。他愣在田埂上，脚底生了根。老赵扛着锄头经过，“哟”了一声：“老哥，你这苗……睡歪了脖子？”笑声顺着田埂滚远了。他慢慢蹲下，捏起一株，根已经蔫了，断口处泛着死白。
后来他总做同一个梦：满世界的苗疯长，长得比树高，比山高，金黄的穗子扫着云彩。他在底下追着喊：“慢些！慢些！”可苗不理他，一直长到天裂开缝，哗啦一下全倒下来，把他埋在底下。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，不知是汗是泪。他再也不和人比苗的高低，只是常蹲在田埂上发呆。有年轻的问他诀窍，他咧咧嘴：“苗啊，有它自己的钟。”这话说得玄，年轻人听不懂，觉得他老了，糊涂了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每一株苗里都藏着一口钟，滴答滴答，走得比日头准。你盯着它，它就走得慢；你背过身，它就悄悄拔节。那场徒劳的竞赛过后，他总算听懂了那钟声——不急，不缓，一声一声，都是从地心深处长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