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路，弯弯曲曲，缠在山腰上，像一辈子也走不完。父亲走了一辈子，鞋底磨穿了多少双，只有山上的石头知道。如今，他老了，腰杆不再像路旁的杉树那样笔挺，这邮路得交给儿子了。这趟交班的路，父亲执意要跟着，嘴上说是带带路，认认人，心里头那团乱麻，他自己也理不清。
狗是老伙计了，它认得路，跑在前头，时不时回头看看这一前一后、隔着几步远的父子俩。空气里除了山里的草木气，就是沉默，沉甸甸的，比邮包还压人。儿子背着邮包，觉得新鲜，又觉得陌生，这是父亲走了半生的路，现在压在自己肩上。父亲跟在后面，看着儿子的背影，那背影年轻，有劲儿，却还有点晃，不像自己当年，每一步都踩得死死的，把山路都踩低了似的。
路是真难走。过河的时候，儿子想都没想，脱了鞋袜就要蹚水。父亲却拦住了，他蹲下来，把鞋袜整整齐齐地脱掉，卷起裤腿，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背。儿子愣住了。趴在父亲背上那一刹那，他才知道父亲有多瘦，脊梁骨硌得他胸口发疼。父亲的脚踩在冰凉的河水里，一步，一步，稳得让人心酸。儿子忽然想起小时候，好像也是这么伏在父亲背上，只是那时觉得那背宽阔得像座山。山还是那座山，只是被岁月风雨削瘦了。他鼻子一酸，把头埋低了些。父亲感觉到了颈后的温热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把儿子往上托了托，步子迈得更稳了。那条河，好像一下子流过了二十年的光阴。
进了村，乡亲们围着父亲，像见了亲人。他们叫他“老伙计”，往他手里塞鸡蛋，摸出皱巴巴的信让他念，家长里短都说给他听。父亲这时话才多了起来，脸上有了光。儿子在一旁看着，忽然有点懂了。父亲送的不是信，是山这边和山那边的挂念，是这条邮路连起来的人情。这份工作，重量不在邮包，而在心里。
最让人忘不了的是那条狗。老二它只认父亲是主人，一路上跟着父亲，对儿子这个“新邮差”爱答不理。直到一次险情，儿子为了救它差点摔下山崖，它才真正认了他。后来，在一个岔路口，父亲让儿子独自去送一封信，锻炼他。儿子走远了，父亲坐在石头上等。老二站起来，望望儿子远去的方向，又看看父亲，犹豫了。它最终选择了跟上儿子，跑了几步，又回头看看父亲。父亲挥挥手，笑里有泪光。他知道，狗认了新主人，这路，以后就是儿子的了。这个无言的交接，比千言万语都重。
分别的时候，还是来了。儿子要继续往前走，完成剩下的邮路，父亲则要从另一条路回家。儿子转身走向大山深处，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。父亲站在山坡上，一直望，一直望，直到那身影和山雾融在一起，再也分不清。他忽然觉得，儿子背着的绿色邮包，在山路上跳动，就像一颗年轻而有力的心，接替了他的心跳，在这莽莽群山里，继续搏动。
山还是那座山，路还是那条路。但走的人换了，路似乎也就有了新的生命。那份沉默的、厚重的、像山一样的爱，没有说出口，却铺满了整条驿路，随着每一封信，送到了远方。山无言，路绵长，情思比路更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