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潮湿的午后，偶然翻到那张照片的。它夹在父亲那本厚重的《百年孤独》里，像一片被时光遗忘的叶子。照片微微泛黄，边角带着被摩挲过的、光滑的毛边。
画面里是十七岁的父亲。他站在一片我从未见过的、金灿灿的油菜花田里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衫，袖子胡乱卷到肘部。他没看镜头，而是侧着脸，望着远处不知名的什么地方，嘴角挂着一抹很浅、却异常生动的笑。最抓人的是他的眼睛，那双如今常被生活琐事蒙上倦意的眼睛，在那一刻，竟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，映着天光，亮得灼人。他怀里抱着的，不是书，而是一把破旧的木吉他，琴箱上还有一道明显的划痕。
我几乎能闻到那股混合着泥土和菜花气息的风，能听到风穿过田埂的呜咽，以及他那不成调的、生涩的*声。母亲曾笑谈，父亲年轻时梦想是流浪唱歌，结果“还没出县，就被现实逮回来了”。后来，他进了工厂，吉他锁进床底，手指熟悉了扳手而非琴弦。那个在油菜花田里望向远方的少年，仿佛被永久地封印在了这张底片上。
我举着照片，跑去问父亲这是在哪里。他接过照片，愣了好一会儿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道吉他划痕。“这儿啊，”他声音有些飘，“老家的河堤边，早推平盖楼了。”他没说关于梦想的任何话，只是指着照片一角一个模糊的、几乎看不清的小黑点：“看，那是你爷爷的老水牛，它当时就在旁边吃草。”
那一刻，我忽然懂了。那张旧照片藏起的，并非一个未竟的、需要唏嘘的梦想。它定格的，是一束光——一束独属于青春的、无比充沛的、敢于让眼睛和心都亮晶晶地望向无限远方的光。那光，曾如此真实地笼罩过少年单薄而挺拔的肩背。它不曾消失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流淌。它流进了他后来为我修好第一辆自行车时专注的侧脸里，流进了他扛起这个家时沉默而稳定的背影里。那束光从照片里溢出来，越过泛黄的岁月，轻轻地、却无比确定地，也照在了我的身上。我小心地将照片夹回书页，仿佛合上了一部只属于父亲的史诗，而扉页的微光，正照亮我的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