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笔落下的时候,我就知道这张卷子会去哪儿。不是奔向某个大学的档案柜,而是会飞进阅卷组的笑话堆里,成为老师们晚饭时摇头的谈资。我用2B铅笔在选择题的方框旁边,画了一只打哈欠的青蛙。青蛙的嘴巴张得很大,大得能吞下第13题的题干——“试论述荀子‘化性起伪’思想的现代意义”。我想,这只青蛙大概就是我的“性”,而试卷上这些规整的格子,就是等着被它打破的“伪”。
论述题的区域,雪白得让人心慌。那是一种邀请,邀请你填进背诵好的名言、分好点的论证、漂亮得像假花一样的句子。我没填那些。我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河,河上没有桥,只有几个踩着石头试图过河的小人。一个小人滑倒了,墨点晕开成了水花;一个小人站在石头上发呆,他的脑袋我画成了一个问号。这大概就是我对于“如何传承传统文化”的理解:一条陌生的河,一群跌跌撞撞的人,以及许多湿漉漉的狼狈瞬间。阅卷老师会用红笔在旁边批注“不知所云”还是“构图松散”?
作文格子是最后的舞台。八百个格子,像八百间一模一样的蜂巢,等着工整的文字去填满。我写下了标题:《我的时间》。然后,在第一行,我画了一个巨大的、正在融化的钟。钟的齿轮散落出来,变成了一串省略号。接下来的格子,我没有写字。我用蓝色和黑色的笔,涂抹出深深浅浅的色块,有的地方用力到划破了纸。那像夜晚,像深海,也像被墨水浸透的沉默。在卷面的右下角,准考证号的旁边,我悄悄画了一扇很小的、打开的窗,窗外有一条极细的线,勉强算是一只飞鸟的影子。
交卷铃响的时候,我的卷面是一幅糟糕的抽象画。我把它平整地递上去,像递交一份自己也无法解释的证词。我知道分数栏那里,会有一个醒目的、圆圆的“0”。它像一只眼睛,也像一句完满的判词。这场考试里,有人收获了分数,有人收获了未来,而我,好像只是用120分钟,和一张昂贵的答题卡,完成了一次无人理解的、安静的涂鸦。我走出了那个充满沙沙书写声的考场,觉得口袋空空,却又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郑重的浪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