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站的钟声在暮色里钝钝地响了四下。我看着你的背影,像一滴墨,溶进流动的人群里,再也捞不起来。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,打着旋儿,发出干燥的、碎裂的声响,像极了什么东西在细细地、不可挽回地崩坏。
我们曾有过一个春天。那个春天,樱花疯了似的开,一串串、一簇簇,把天空都挤成了粉白色。你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,站在树下,花瓣落在你的肩上、发梢,你笑着说:“看,我们都白了头。”那时我以为,这便是一生了。风是暖的,带着甜腻的花粉气息,我们走过长长的堤岸,影子紧紧挨着,仿佛生了根,再大的风也吹不散。
后来,风就变了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话里开始掺进了沙粒。我说东,你偏要往西,不是赌气,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惯性。争吵,和好,再争吵。热烈的拥抱逐渐被沉默的背对背取代。那些樱花,曾是我们爱情的见证,如今却成了最讽刺的布景。它们年复一年地盛开,不管树下的人是否还相爱。
我开始独自收集落花。从第一片花瓣坠地开始,一片,两片……我小心翼翼地捡拾,仿佛捡拾着我们破碎的过往。你看见了,只是皱了皱眉,说:“扫掉吧,看着心烦。”我的心,就在那一刻,像被那阵风穿堂而过,空荡荡地冷。我的爱,原来在你眼里,已是需要被清扫的烦扰。
我把那些干枯、蜷曲的花瓣,埋在院子角落的香樟树下。没有仪式,只是默默地挖一个小坑,将它们倾倒进去。一层花瓣,一层薄土,再一层花瓣。它们曾那样绚烂地奔赴枝头,如今却无声地蜷缩在黑暗里,等待腐烂,成为泥土的一部分。这便是一座冢了,一座为我那死去的爱情修建的、无人祭拜的冢。泥土盖上的瞬间,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,“咔”地一声,断了。
你走的那天,没有樱花。天空是铅灰色的,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你拖着行李箱,轮子碾过路面,发出空洞的滚动声。你说:“就到这儿吧。”我点点头,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你转身,走入风里,没有回头。风卷起尘土和枯叶,迷了我的眼。我站在那里,看着你消失的方向,忽然觉得,我埋葬的那些落花,也一同被这场大风卷走了,连冢都不剩。
如今,我依旧会在起风的日子里,走到香樟树下。那里平坦如初,仿佛从未埋葬过什么。我的爱,曾如繁花炽热,终究没逃过季节的轮回。它在最美的时刻被风吹落,零落成泥,而我所能做的,只是在心里,为它立一座无形的碑。风年年吹过,冢已平,只有我记得,那里曾埋着,我一整个春天的凋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