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比平日开阔许多，镇子里的老老少少早早挤满了堤岸。水是浑黄的，带着雨季丰沛的脾气，空气里弥漫着香囊的草药气和湿漉漉的水腥味。突然，一声沉闷的鼓点，像从水底炸开，紧接着，密如骤雨的鼓声追了上来，把所有人的心神都揪紧了。
看！上游的河道弯处，几片狭长的影子箭一样射出来。那便是龙舟了。远看，真如活了的龙，昂首破开黄浊的波涛。舟身窄得只容两人并坐，却长，十几对桨臂随着鼓点的节奏起落，整齐得如同一只巨兽的百足。鼓在中间，鼓手是个赤膊的壮汉，铜锤般的双臂抡圆了，每一次砸下，都仿佛不是敲在鼓上，而是砸在每一个划手绷紧的背肌上，砸在每一颗观战的心头上。那鼓声是号令，是心跳，是催着龙舟往前赶的魂。
最撼人的是那一片“棹影”。木桨深入水中时，只看见一片纷乱而有力的影子劈开水面，激起雪白的浪花；抬起时，带起一溜水珠，在阳光下亮闪闪的，随即又迅疾地扎下去，周而复始。那不是温柔的划水，是“劈”，是“砍”，是带着一股子要把这河水斩断的狠劲。每一片棹影都带着划手全身的力气，他们身体几乎平行地俯仰，颈上、臂上青筋暴起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、野兽般的呼喝，和着鼓声、水声、岸上的呐喊声，混成一股原始而磅礴的力。水花劈头盖脸打在他们古铜色的脸上、身上，谁也顾不上擦，眼睛只死死盯着前方，只有下一个动作，再下一个动作。
龙舟越来越近，已能看清舟首那颗怒睁的彩绘龙头，龙须上还挂着水珠。舟尾的舵手身体后仰，几乎躺倒，全靠脚板抵住船舷，双手将那长长的舵柄死死抱在怀里，像个与巨兽搏斗的勇士，用全身的重心在调整方向。他的眼睛比谁都尖，要在这湍急的河道里，寻那最有利的一线水路。几条龙舟已咬得很紧，鼓点一声催似一声，桨影翻飞得更疾，几乎看不清起落，只见两舷水花怒溅，像给龙舟插上了一对沸腾的白色翅膀。舟行似箭，不，箭没有这般咆哮的气势；似，没有这般生命的狂舞。它们不是在水上漂，而是在浪上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，碾过去。
就在最激烈的当口，一条红舟的鼓点陡然变了节奏，更快，更急，如战场上的总攻令。全体划手齐声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，最后几桨，用尽了洪荒之力。棹影如刀，彻底劈碎了面前的波涛，龙舟猛地一窜，那高昂的龙头，率先冲过了终点处那根系着红绸的竹竿。顷刻间，岸上炸开了，掌声、欢呼声、鞭炮声汇成一片。赢了的人跳进水里庆祝，水花和汗水混在一起；输了的人也不恼，趴在桨上大口喘气，脸上却是畅快的笑。
人群渐渐散去，河面复归平静，只留下些细微的漩涡。我望着那残留的波痕，忽然觉得，方才那棹影劈波、龙舟破浪的场面，像极了生活本身。那鼓声是催人向前的号角与压力，那整齐的桨影是众人齐心协力的步伐，而那片被狠狠劈开的、浑黄的波浪，不就是我们每日需要面对的、充满阻力却又必须前行的日子么？龙舟不能慢，慢了就被水流冲走、被对手超越；人也不能停，停了就被生活吞没。那份狠劲，那种齐心，那种在激流中仍要争先的魄力，或许就是古老仪式里，藏着的最直白也最坚韧的生存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