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陈涉世家》，最抓人的不是那句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”，而是大雨阻道、失期当斩时，陈胜吴广在帐篷里咬着耳朵商量的那一夜。那会儿他们还不是将军和都尉，只是两个浑身泥水的屯长，眼前只有两条路：要么去渔阳送死，要么现在就反。这场雨下得真是时候，把一群老实巴交的戍卒逼到了墙角，也把两个普通农民的胆子浇壮了。
陈胜这个人有意思。他给人家种地时，能对着垄沟叹气，说出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”这种话。这说明反秦的念头早就在他心里窝着了，不是一时兴起。但光有念头没用，那场大雨和秦朝严苛的律法，才是把念头变成火星子的那阵风。他们搞的那些把戏——鱼肚子里的帛书、半夜学狐狸叫——现在看来有点糙，可对九百个没主意又怕死的戍卒来说，这就是天意。天意比什么道理都管用。
吴广是个好搭档。他故意激怒将尉，让矛盾见血，把事情彻底弄到不能回头的地步。这一动手，所有人的退路都烧光了。陈胜扯旗称王的时候，天下其实还没怎么动静，是他这一嗓子喊出去，各地才像滚水一样翻腾起来。原来大家心里都憋着火，就缺第一个拍桌子的人。
他们的结局让人唏嘘。陈胜当了王，忘了自己为啥起兵，连种田时的老朋友见他都要跪着喊“殿下”，没多久就众叛亲离。吴广死得更是糊涂。这好像成了某种宿命：开头是为了活命，为了讨个公道；等有了点局面，自己却活成了当初讨厌的样子。他们掀翻了桌子，却没想好——或许也没能力——摆出一桌新菜。
太史公写得真好，他把这场惊天动地的大起义，写得像是一群被逼急了的普通人慌慌张张又豁出命去的故事。没有那么多算无遗策，更多的是绝境里的灵机一动和铤而走险。他们的呐喊之所以能响彻千年，不是因为喊得多么高明，而是因为那是无数庶民被压到极限时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本能的那一声。这一声之后，无论他们是成是败，是生是死，世道就再也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