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间教室很小,小到挪动一下桌椅都会发出吱呀的声响;黑板也有些旧了,边角裂开细细的纹路,像时光爬过的痕迹。可就是在这样一方小小的天地里,装下了我整整六年的童年。
我记得靠窗那排第二个座位是我的“宝座”。春天,阳光会斜斜地穿过窗棂,把光斑洒在我的语文课本上,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跳舞。我总爱在那个时候走神,看窗外那棵老槐树抽出新芽,听不知名的鸟儿叽叽喳喳。同桌会用胳膊肘轻轻碰我,压低声音说:“老师看你呢!”我赶紧缩缩脖子,假装认真写字,心却还在那束阳光里飘着。
教室后面有一面墙,贴满了我们的“杰作”。有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,有毛笔字写得像蚯蚓爬的“天天向上”,还有每次考试后进步之星的红色奖状。那上面,有李小胖画的大公鸡,羽毛鲜艳得不像话,被我们笑了整整一个学期;也有林小雨那次作文比赛一等奖的范文,工工整整地抄在稿纸上。如今想来,那面墙就是我们童年的“荣誉榜”,记录着每一次被放大的骄傲和微不足道的沮丧。
声音是教室里最鲜活的记忆。清晨的朗读声总是参差不齐,拖着长长的调子;数学课上,粉笔哒哒地敲着黑板,讲解着永远有点难懂的应用题;下课铃一响,那瞬间爆发的喧哗像潮水一样涌出来,夹杂着笑声、追逐打闹声和铅笔盒掉在地上的哐当声。最难忘的是下午大扫除,挪动桌椅的摩擦声、水桶碰撞声、还有谁不小心把脏水泼到脚上的惊呼声,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那是属于我们共同的、忙碌的快乐。
王老师总是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外套,袖口有点磨白了。她的手很巧,能把复杂的数学题讲得清清楚楚,也能用简单的彩纸剪出漂亮的窗花。我记得有一次我因为发烧趴在桌上,迷迷糊糊中,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探了探我的额头,凉凉的,很柔软。然后她转身拿起自己的水杯,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手边。那个画面,连同她当时微微蹙起的眉头,我一直记得。
最后的那个夏天,教室显得格外闷热。电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,却吹不散离别的气息。我们没有说太多伤感的话,只是像往常一样打打闹闹,在彼此的校服上签名。那些字迹,有的龙飞凤舞,有的工工整整,密密麻麻地挤在白色的布料上。当我们最后一次把椅子倒扣在课桌上,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和满黑板的“毕业快乐”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阳光还是那样照在第二排的座位上,只是那里再也没有一个走神的小小身影了。
那间小小的教室,连同里面所有的光影、声音和气味,都被锁在了时光的某一页里。它不再属于我们,却又永远属于我们。它是我童年故事的封面,第一页写满了稚嫩,最后一页画上了句号,而中间所有的篇章,都带着粉笔灰的味道,和怎么也用不完的、明亮的午后阳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