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东边那排杨树开始往下掉毛毛虫的时候，我们三年二班的“老鹰抓小鸡”就进入了最鼎盛的赛季。尘土飞扬的泥土地上，以班长张大勇为首的“母鸡”阵营和体育委员孙翔率领的“老鹰”团伙，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准时开战。那不像游戏，更像一场仪式，一场用奔跑、尖叫和飞扬的尘土写进童年的仪式。
张大勇当“母鸡”是全班公投出来的。他个子不是最高，但手臂张开像两扇铁门，校服袖子总挽到胳膊肘，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。他往那儿一站，身后二十几个“小鸡”便觉得风雨不透。他的策略是“以静制动”，老鹰猛扑，他就扎稳马步，双臂如封似闭，身子跟着老鹰的虚晃左右平移，像钟摆，但底盘钉死在地上。他很少大喊，顶多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“嗬！”，身后的长龙便心领神会地跟着摆动，甩起一阵带着汗味的凉风。
孙翔则是另一种风格。他是敏捷的猎手，眼睛紧盯着“母鸡”翅膀下那些慌乱的“雏鸟”。他很少直线冲锋，喜欢绕着圈子，突然一个急停变向，试图撕开防线的缺口。他的指尖总离最后那只“小鸡”的衣角只差毫厘，引得队伍末尾一阵惊心动魄的尖叫与大笑。尘土被他蹬起来，在夕阳里变成金红色的雾。
我是队伍里偏中间的一只“小鸡”，前面是扎羊角辫的李娟，后面是胖乎乎的王小胖。我的双手紧紧攥着前一个人的衣摆，棉布面料在汗湿的手心里变得滑腻又踏实。视线被前面的人挡住大半，只能从缝隙里看见“老鹰”倏忽来去的身影和“母鸡”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影。整个世界简化成前面那个后背的晃动，和耳边传来的混杂指令——“左边！”“蹲下！”“抓紧啦！”。
那是一种奇特的信任。你把全部的平衡、方向和安危，都交给了那个你甚至看不清表情的后背。你不需要思考，只需要跟随，像真正的雏鸟本能地依偎在羽翼之下。有一次，孙翔一个漂亮的假动作骗过了张大勇，直插队伍中段。我前面的李娟吓得松了手，队伍瞬间断成两截。就在我要被“捕获”的刹那，斜刺里猛地伸过来一条胳膊，是张大勇，他几乎拧着身子，一把将我拽回了身后重新连起的队伍里。他喘着粗气，只说了句“跟紧”，就又全神贯注地面向“老鹰”。那一刻，他蓝色的背影在逆光里，真像张开了巨大的翅膀。
游戏的*往往在“老鹰”终于得手时。被抓住的“小鸡”不会懊恼，反而带着一种“就义”般的兴奋，跑到场边当观众。队伍越来越短，“母鸡”的守护越来越艰难，但剩下的“小鸡”手攥得越紧，脚步跟得越贴。直到最后一只“小鸡”被捉住，所有人便哄笑着瘫倒在尘土里，胸膛起伏，看着天上的云被夕阳烧成和老鹰眼睛一样的橘红色。
很多年后，当我在成人的世界里遇到风浪，有时会莫名想起那个尘土飞扬的操场。我忽然明白了，那不仅仅是一场游戏。那个蓝色背影教会我的，是守护的姿势——不是刀枪不入的盾牌，而是随时准备为你拧身、为你侧步的专注与担当。而那条在尘土与尖叫中紧紧相连的队伍，是我对“集体”和“信任”最初、最温暖的触觉。我们都在那条队伍里当过雏羽，被庇护过；也或许，都在生活的某个时刻，需要为身后的人，张开并不宽大却必须坚定的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