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第一次挥鞭是在七岁那年。鞭子是他用河边的老柳枝拧成的，粗糙，布满毛刺，却异常柔韧。他对着村口那棵据说长了三百年的老槐树抽了一鞭，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，几片叶子慢悠悠地飘落。他不甘心，觉得是自己力气太小。祖父蹲在磨盘边抽烟，看着，说：“傻小子，你想抽动它？它吃过的日头比你吃过的米粒还多。”他不明白，但记住了“日头”是可以被“吃”的，像槐树沉默地咀嚼着光阴。
后来他离开了村子。鞭子换成了无形的——计划表、截止日、业绩线。他在城市的玻璃迷宫里奔跑，感觉自己在拼命抽打什么，又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不断抽打。地铁的呼啸是鞭声，电脑屏幕的冷光是鞭影，日历上一个个被红笔划掉的日子，是鞭子落下时炸开的碎屑。他觉得自己在驯服时间，把它赶进一个又一个名为“效率”的栅栏。直到某个加班的深夜，他对着窗外流动的车河恍惚，忽然觉得不是他在挥鞭，而是无数道名为“光阴”的鞭影，正从他看不见的高处，呼啸着抽打这座不夜城，抽打着每一个像他一样自以为是的陀螺。他背上*辣的，却看不见伤痕。
中年时，他偶然得到一根真正的鞭子，牛皮编成，油亮称手。他搬到城郊，每个清晨在院子里对着空气练习。鞭梢炸开的脆响，能惊飞一树的麻雀。但他总觉得不对。这声音太短促，太暴烈，像一句没说完就咽回去的怒吼。他想起祖父的话，想起老槐树。他开始对着院角那株自己栽下的银杏抽。不重，只是每天清晨，固定地抽三下。第一下，抽向东方的晨曦；第二下，抽向头顶正缓慢移动的云；第三下，抽向西边尚未褪尽的夜色。一年，两年。银杏长得慢，鞭痕在树干上几乎看不见。但他感觉，鞭子挥出去，收回来，中间牵拉着的，不再是空无一物的风，而是某种沉甸甸、黏稠的东西。像从深井里提起一桶浑浊的、饱含泥沙的时间之水。鞭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，长得仿佛真的触到了昨夜的边缘。
他老了，挥不动长鞭了。那根油亮的皮鞭挂在墙上，成了一道静默的阴影。更多的时候，他坐在摇椅里，看日头从东墙爬到西墙，光与影在院内缓慢地迁徙、角力，像两匹无声巨兽的温柔撕咬。他觉得，自己就是那面墙，身上布满深深浅浅的“鞭痕”——那是皱纹，是晒斑，是岁月不急不缓、一下又一下，用光与影交替抽打出来的印记。没有声音，却比任何炸响都更深刻。他终于懂了，少年时想抽打老槐树的狂妄，中年时在城市里感受的焦灼的抽打，以及后来自己每日挥鞭的徒劳与执着，原来都是一回事。主动的鞭挞与被动的承痕，不过是人与时间这场无尽角力的一体两面。你挥鞭，以为在驱赶它，实际上只是在丈量它抽打你的间隙；你凝视鞭影，以为捕捉到了它的形迹，那影子却早已延伸到光年之外，成了宇宙漫长叙事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标点。
最后一个黄昏，夕阳如血，将整个院子浸泡在粘稠的金红里。墙上的鞭子投影在地上，细长，扭曲，与老银杏枝杈的影、他摇椅的影、他自己佝偻的影，完全交融在一起，再也分不清彼此。他闭上眼，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那根贯穿了他一生的、名为“时间”的无形之索，此刻仿佛就松松地握在他枯萎的手心，另一端，没入无限的光年与黑暗。他曾奋力鞭挞，也曾被深深鞭痕，此刻却像达成了和解。他不再挥鞭，也不再躲闪，只是成为这宏大鞭影的一部分，随着最后一丝光线的收束，悄然隐没于万物无声的脉络之中。光年之外，或有鞭影掠过星云；斗室之内，只剩尘埃在昔日的鞭痕上，轻轻起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