浑浊的河水裹着黄土高原的血肉，年复一年向东奔涌。在甘肃临夏的积石峡畔，放羊的老汉马四爷总爱指着河湾处那片赭红色的崖壁说：“瞧见没？那可不是普通的山岩，那是龙鳞褪下的壳。”
马四爷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这么个说法：早先黄河里是住着真龙的。不是后来皇帝衣裳上绣的那种张牙舞爪的玩意儿，是实实在在的、会喘气会疼的活物。那条老龙有多大呢？老汉说它打个哈欠，河面就得起三丈浪；它翻个身，从潼关到入海口整段河道都得改道。龙是青灰色的，脊背上长着苔藓似的绒毛，眼睛像两盏沉在河底的绿灯笼。它平时窝在青海巴颜喀拉山下的源头冰缝里睡觉，一觉能睡好几百年，醒了就顺着河道游一趟，算是巡视自己的地盘。
老龙最后一次全须全尾地现身，据说是明万历年间。那年山西大旱，地里裂的口子能掉进牛犊去。汾河见了底，沁河断了流，唯独黄河还剩缕游丝似的水线。百姓沿着河岸跪了三百里，哭嚎声把埋在泥沙下的老陶罐都震出来了。第七天夜里，天上没月亮，河心突然鼓起个黑乎乎的大包，哗啦一声破开水——老龙把半个身子探出来了。它没吐水也没降雨，就那么静静看着两岸饿得只剩骨架的人群。看了得有半炷香工夫，突然一仰脖子，从喉咙深处呕出团暗红色的东西。那东西落进河里，整条黄河霎时红得像刚淌出来的血，腥气冲得人睁不开眼。血水流了三天，怪的是，凡是血水漫过的田地，第二天全冒出了齐膝深的糜子苗。那年的糜子穗子长得跟狼尾巴似的，一亩地能打八百斤。
可老龙自此就伤了元气。它逆着水流往西边源头缩，游得越来越慢，鳞片一片接一片往下掉。掉在青铜峡的变成了峭壁上的石窟，掉在壶口的化作了河底的漩涡，掉在开封附近的被泥沙深深埋住——后来黄河改道冲开那片沙丘，人们挖出了九丈长的森白龙骨，敲起来还发出钟似的回声。那是乾隆十年的事了，县太爷让人把骨头运到城隍庙供着，当天夜里全城人都梦见一条瘸腿的老龙在屋檐间找什么。第二天一看，骨头不翼而飞，只剩满庙浓得化不开的水腥味。
到了马四爷这辈，龙是再也见不着了。但他坚持说老龙没死，只是太累了，把自己拆解开散进了整条黄河里：“你听夜里河浪撞崖的动静，那是它在翻身；你看汛期河面上起的白雾，那是它在喘气。有一年我在河滩捡到片碗口大的硬片，对着太阳一照，里头有云彩在流动哩！”他把那东西当宝贝锁在檀木匣里，谁也不让碰。
去年冬天特别冷，黄河结了冰。腊月二十三祭灶那晚，马四爷半夜被河面上传来的“咔嚓”声惊醒。他披衣出门，看见整条冰河在月光下泛着青凛凛的光，河心一道裂缝正迅速蔓延，裂缝底下隐约有条长长的影子缓缓游过。没等他看清，冰层又合拢了，只剩河风卷着雪沫子在旷野上哭似的吹。老汉站在崖边直到天亮，回来后就常自言自语：“它还在呢，只是懒得全须全尾地现形了。也是，现形了又能怎样？如今河上修了大坝，装了虹吸，它翻个身都得碰着水泥墩子。”
如今南水北调的中线管道要从他们村边过，施工队用钻机打探洞时，在河床底下五十米处碰到层金属似的硬壳，钻头崩了三回也没打穿。马四爷蹲在勘探井边听了半晌，摆摆手说：“别钻了，这是它护心口最后一片逆鳞。给后人留点儿想头吧。”说完抓把黄土撒进井口，头也不回地牵着羊走了。他身后，黄河水正裹挟着去岁的枯草与今春的冰凌，闷声不响地流过千沟万壑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，又仿佛把所有往事都溶进了永恒的浊黄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