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这天,天色是洗过一般的淡青。风从北边来,挟着清冽的草木气,吹得人脖颈凉丝丝的,才真正觉出秋的深了。
母亲照例在清晨蒸了重阳糕。雪白的糯米粉,嵌着红绿丝与枣泥,在笼屉里蒸出蓬蓬的热气,甜腻的香便漫了一屋子。我拈起一块,口感是绵软的,甜味却似乎不如记忆里那般稠厚。父亲找出那把用了多年的茱萸,枝子有些干瘪,暗红的果实倒还精神,一小簇一小簇地挨着。他小心地别在门楣上,说是辟邪。那抹沉静的红色,在微风中轻轻颤着,像个欲言又止的旧句子。
午后的光景,最适合登高。家后不远便有座小山,本地人叫它西岑。石阶被经年的脚步磨得温润,两旁多是些松与枫。松是苍然的绿,枫叶却已镀上了一层焦糖色的边,偶有几片最性急的,已通身红透,在风里飒飒地响,像一页页被秋阳晒暖的信笺,等着谁来读。愈往上走,风愈显得浩荡,吹得衣袂翻飞,人仿佛也轻了几分。及至山顶,眼界豁然开朗。远处的田畴,黄绿交错,织成一块巨大的毯子;村落白墙灰瓦,棋子般散落其间;更远处,一带江水如练,静静地流向天际。视野尽头,是连绵如黛的远山,那便是题目里的“远岑”了。它们静默地伏在天边,笼着一层淡青的烟霭,看不真切,却让人无端地觉得安稳。
立在这四下无遮的秋风里,望着那脉脉的远岑,心里那点朦胧的思绪,忽然便有了形状。古人说“遥知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”,那是一种确切的、关乎具体某人的思念。而我的怅惘,似乎更空泛些。它并不尖锐地指向某位远方的亲人,更像是对“远方”本身的怀想,是对那些已逝的、同样沐浴过重阳秋光的旧日自己的无声凭吊。我想起少年时与祖父同登此山,他步履稳健,指点江山,告诉我哪条路通向外婆的村庄。如今,祖父的脚步已永远停在了山脚下,那条路在我心里,也渐渐蔓生草莱,只剩一个依稀的方向。这秋日的登临,便像一种无言的仪式,在年复一年的风物相似里,确认着失去,也确认着存在。
风一阵紧似一阵,带着催促的意味。我最后望了一眼那青灰色的远岑,它依旧沉默,却仿佛收纳了我所有无从投寄的秋思。下山的路上,夕照已将西天的云絮染成淡淡的金红。回到家,门楣上的茱萸影子被拉得细长。母亲已备好了晚饭,温了一壶菊花酒。酒色微黄,浮着几丝菊瓣,入口清苦,回味里却有一丝甘。这滋味,恰如这个节日,也如这人生中途的秋天——有收获的丰实,有团聚的温暖,也总萦绕着那么一缕拂之不去的、对远方的凉飕飕的牵挂。
夜终于完全落下。推窗,见一弯清瘦的上弦月,斜斜挂在那远岑的轮廓之上。天地岑寂,唯有秋风,仍在不知疲倦地,书写着无字的秋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