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最先吻过的是操场边那排老樟树。叶子给风一撩,哗啦啦响成一片碎金的河,光斑就在红色跑道上跳着,晃着,一直滚到教学楼雪白的墙根底下,软软地化开。这时候的校园是半醒的,像一卷才展开个头的宣纸,墨迹未浓,水汽氤氲着。空气里有泥土刚翻过的腥气,混着不知哪丛栀子偷偷送过来的甜,清冽冽地往人鼻子里钻。几个早到的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,脚步声惊起草丛里几只麻雀,“扑棱棱”地,把这一片静便搅得活了起来,可转眼间,那静又自己合拢了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日头渐渐高了,那画上的颜色便一层一层地敷得浓了。爬山虎是这画师最得意的笔触,从实验楼的西墙一直泼洒到顶,深深浅浅的绿,叠着,挤着,风一来,全成了漾动的波。阳光透过那些心形的叶子,滤下些明明暗暗的光影,在地上铺成一张晃悠悠的网。网眼里,是抱着篮球跑过去的少年,蓝白校服的一角扬起来,像帆;是抱着作业本慢慢走的女孩,马尾辫在颈后一荡一荡,划着看不见的弧线。声音也杂了,读书声、笑声、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,还有广播里那支总也放不厌的老歌,全都拌在一起,热热闹闹地煮着一锅叫做“课间”的粥。
我最爱去的,是图书馆后面那个小小的园子。那里有一架紫藤,年岁久了,虬结的藤蔓把个木架子缠得密密实实。春天的时候,这里是一片紫雾蒙蒙的梦,现在入了夏,叶子肥绿肥绿的,遮出一地圆圆的阴凉。石桌石凳冷沁沁的,坐上去,背靠着一棵老槐树粗糙的皮,能听见自己心跳慢慢静下来的声音。偶尔有花瓣飘下来,极轻的,落在摊开的书页上,成了一个句读,或是夹在指间,便是一枚小小的书签。这时候,世界好像忽然退远了些,只剩下头顶上一方被枝叶剪碎了的蓝天,和空气里那点若有若无的、旧纸张与植物混合的香气。时间在这里走得特别慢,像池塘里那条红尾巴的鲤鱼,摆一下,又停一下。
等到放学的*响过,这画便又换了一种色调。西边的天烧起来了,橘红、绛紫、金粉,一股脑儿泼在天幕上,再透过那些高高低低的窗子,给教室的桌椅、黑板、讲台,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。值日生挥着扫帚,灰尘在光柱里上下飞舞,成了金色的星子。篮球场上还有不肯散的身影,运球、投篮,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老长,贴在滚烫的地面上。喧闹像潮水一样,渐渐退去了,校园显露出它本来的、安静的轮廓。旗杆的影子斜斜地指着东南,归巢的鸟儿在树顶叫得格外清脆。
这便是我的菁园了。它不是什么名胜,也没有惊心的景致,可它的每一刻,都像一幅悄然绘就的画。画里有光有影,有声有色,更有我们这些行走在其间的、笨拙而又真诚的笔触。我们在这里哭,在这里笑,在这里把一天天平凡的日子,走成了一段段青葱的岁月。这幅长卷终有看完的时候,可我知道,无论往后过去多少年,只要闭上眼睛,我仍能看见那排老樟树下跳动的光斑,能闻到那架紫藤边清甜的空气。这便够了。这如画的时光,早已不是窗外的风景,它是我心室壁上,最温柔的一幅壁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