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一寸一寸地软下去,沉下去,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橘色绸子,缓缓地往下坠。我独坐在山坡的这块青石上,周身是半人高的、已经显出些枯黄颜色的草。风是有的,一丝一丝,凉浸浸地,从领口、袖口悄悄地钻进来,不大,刚好够把那些草梢子拂得微微地摇。那摇动也是懒懒的,没什么精神,只是随着那最后一点光的热力,在做一天里最后的、梦似的摆动。
这时的太阳,已经不能叫做“太阳”了。它敛去了所有的锋芒与火气,成了一个温驯的、圆润的、红澄澄的果子,就那么悬在西边那片矮矮的、连绵的山脊线上。颜色是说不出的好,不是正红,也不是橘黄,是一种熟透了的好,仿佛里面所有的热烈与甜,都在这最后的时刻,静静地、毫无保留地流淌出来,染透了半边天。离它近些的云,被烧着了,是金红的,镶着亮得晃眼的边;稍远些的,便成了紫,成了灰粉,成了淡淡的青黛色,一层一层,褪晕开去,像谁用极淡的墨、极柔的笔,在天上漫不经心地抹了几道。那光映下来,眼前的草,远处的树,更远处朦朦胧胧的屋顶,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箔,不耀眼,只是暖,一种行将消逝的、带着怜悯意味的暖。
世界的声音,也仿佛被这夕光滤过了一遍。白日的喧嚣——车马的、人语的、种种机械的轰鸣——都潮水般退去了,退到了山的另一面,城的另一头。此刻盈耳的,是归巢的鸟,三两只,拖着悠长的调子,从头顶不高处斜斜地掠过,翅影一闪,便没入那片愈发浓起来的黛色林子里去了。草间的虫鸣,起初是稀稀落落的试探,接着便连成了片,唧唧,啾啾,清清脆脆的,带着夜露将临的湿润气。这些声音,非但不让人觉得吵闹,反而衬得四周愈发地静,愈发地空阔了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匀长的,一起一伏,和这天地渐渐沉缓下去的脉搏,似乎合在了一个节拍上。
我就这么坐着,什么也不想,又仿佛什么都想了。思绪是散的,不成片段,像这夕照里的光斑,浮在草叶上,跳在脸颊上,倏忽便又不见了。想起日间的种种,那些匆促的步履,那些未竟的话语,那些得失计较的片刻,此刻都被这浩荡的、无所不包的余晖稀释了,冲淡了,变得轻飘飘的,没什么斤两了。人常常是这样,在白日炽烈的光下,影子短促而黑,一切都显得真切而紧迫;唯有到了这向晚时分,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,渐渐模糊在暮色里,心也跟着松弛下来,那些真切的东西,反而显出它们虚幻的底子来。
风似乎又大了一点点,那点暖意正飞速地溜走,脊背上感到一股清晰的凉。天上的“果子”终于沉下去了一半,它下沉的速度,似乎在加快。最浓艳的那片红霞,也开始黯淡,消散,金边熔成了暗红的铁水,渐渐冷却、凝固,变成大块大块青灰色的、沉甸甸的云。暮色真如一张网,从四角悄无声息地合拢来。先是远处的山峦,模糊了轮廓,成了一道起伏的、柔软的墨痕;接着是近处的树,变成了一丛丛静默的、姿态各异的剪影;连脚边的草,也失了颜色,沉入一片融融的、不分彼此的灰蒙之中。
光,终于只剩下最高远的西天边上,一缕极细、极淡的鱼肚白,像一声轻轻的、悠长的叹息。它固执地在那里亮着,与下方汹涌上来的黑暗做着最后徒劳的抵抗。很快,连这一丝白也隐去了。世界正式移交给了夜晚。星星还没有出来,只有无边的、温软的黑暗,将我,和这块青石,和整个山坡,一起拥在了怀里。
我站起身,腿有些麻了。拍了拍衣上的草屑,转身向山下,那片已亮起点点灯火的人间走去。身后的黑暗是完整的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但我知道,那一段独坐的时光,那一场盛大而安静的告别,已经妥帖地收进了心里。明日或许仍有匆忙的白昼,但心里,总存着这一角向晚的、安宁的处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