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字如晤。
昨夜路过老城区，街角那家旧书店竟还亮着灯。昏黄的灯光从积着薄尘的橱窗里透出来，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晕开一小团暖色。我忽然就站住了，想起许多年前，我们也常在这样的灯光下盘桓。那时书店老板是个总在打盹的老先生，我们蹑手蹑脚挤在狭窄过道里，翻找那些封面卷了边的旧书。你总能在最底层的架子下抽出些意想不到的宝贝——一本缺了封皮的《陶庵梦忆》，或是一册民国年间的植物图谱。付钱时把几个轻轻放在玻璃柜台上，生怕惊扰了老先生的清梦。如今书店还在，灯光也还是老样子，只是推门进去，柜台上亮着付款二维码，新书塑封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白的光。我站了一会儿，终究没买什么就退了出来。那团暖黄的光，隔着玻璃看看就好，有些东西，大概只适合留在记忆的橱窗里。
上个月整理旧物，从箱底翻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。里面夹着好几片枯成淡褐色的银杏叶，叶脉脆得几乎一碰就碎。是你高二那年秋天夹进去的吧？我们总在课后溜到学校后山的银杏林里，专挑那些形状完好的叶子，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页，仿佛能把一整个秋天都封印起来。有一页还抄着半首辛弃疾的词，是你的字迹：“众里寻他千百度，蓦然回首……”后面却断了，大概是上课铃响了。笔记本的最后一页，用铅笔画着一个笨拙的迷宫，出口处你写了个小小的“逃”字。如今想来，我们那时都想从什么里逃出去呢？是永远做不完的习题，是望不到头的晚自习，还是对那个即将到来的、名为“未来”的庞然大物隐约的恐慌？其实谁也没逃掉，只是顺着时光的甬道一路走了过来，回头看，那个迷宫本身，倒成了青春最恰当的隐喻。
你记不记得高三那年的某个晚自习后？整个教学楼忽然停电，黑暗像墨汁一样泼下来，随即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。我们挤在走廊的栏杆边，看着楼下逐渐汇成星的河流——是学生们用手机照亮的路。不知谁起了个头，整栋楼开始合唱那首老掉牙的校歌，唱得荒腔走板却气势磅礴。就在那片嘈杂的、年轻的黑暗里，你忽然小声说：“以后不管去了哪里，都要记得这时候的光。”后来我去过很多灯火辉煌的地方，霓虹把夜空染成紫红色，玻璃幕墙反射着整条银河的倒影。可再没有哪片光，能像那个停电夜晚里星星点点的手电筒，照亮的是一条具体而微的、我们共同走过的路。
前些天在菜市场，看见有个老婆婆在卖新鲜栀子花。雪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，香气浓得有些蛮横。我买了两串，一串挂在窗前，一串不知该往哪儿寄。忽然想起你家老屋的院子里，就有一棵很大的栀子花树。每年初夏，你总会摘几朵最大的，用细线穿成串，带到教室挂在课桌边。整个六月，我们的角落都浸在那股甜腻的香气里，连数学公式都仿佛变得柔软了些。后来老屋拆迁，花树自然也没了。你说现在住的小区绿化很好，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进口的观赏乔木，但再也没有一棵会在六月清晨落下满树白花的树了。有些气味就是这样，它不只是一缕香，而是一整个时空的坐标。一旦消散，连带着那片时光都变得模糊，需要很用力才能想起。
最近我常做一个重复的梦。梦里我们还在那间靠窗的旧教室，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，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解题步骤。你传过来一张纸条，上面画着一个滑稽的笑脸。我抬起头，窗外是南方特有的、饱和得快要滴下来的绿荫，蝉鸣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然后梦就醒了，醒来是凌晨三点，窗外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，远处传来货车的轰鸣。那种恍惚感要持续很久，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滞留在那个闷热的午后，需要慢慢等它归位。
写到这里，窗外的天已蒙蒙亮了。早起鸟雀的啁啾声里，这座城正在缓缓苏醒。我突然觉得，记忆大概也是一盏灯吧。它不是日光灯，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毫发毕现；它是那种老式的、罩着玻璃罩的煤油灯，光晕是柔和的、有边界的。灯光所及之处，物品的轮廓变得温暖而清晰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，就任由它隐在静谧的黑暗里。而我们这些怀旧的人，就是偶尔拨亮灯芯的人，不是为了看清全部，只是为了确认——那些重要的东西，还在光里好好放着呢。
愿你一切都好。有空时，不妨也去看看你那里的旧灯光。
顺颂时祺。
友：×××
×年×月×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