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风,还带着些许料峭,泥土却已松开了紧攥一冬的拳头,散发出湿润而温热的气息。他扛着锄头,走在田埂上,脚步踏在苏醒的大地上,发出闷实又亲切的回响。那锄头是旧的,木柄被手掌磨出了琥珀色的光润,铁刃在晨光里闪着一星沉着的亮。他不是去翻地,也不是去垒埂,他是去赴一个约——一个与春天、与未来、与一片荒坡静默而郑重的约定。
选定的地方,是一片向阳的坡。去岁的枯草还伏在地上,透着倔强的黄。他啐口唾沫在手心,搓了搓,便一锄头下去。锄尖吃进土里,“噗”的一声,像是大地轻轻吐出了一口积郁的浊气。泥土被翻开,露出底下深褐的、细腻的肤色,淡淡的土腥味立刻弥漫开来,那是生命最本真的味道。他一下,又一下,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。额角渐渐沁出了汗,他直起腰,用袖子抹一把脸,看着眼前成排的、整齐的小坑,像大地新睁开的、等待光明的眼睛。
歇息片刻,他从带来的布袋里,小心地取出树苗。那是些不过尺把高的杨树苗,细溜溜的,根须上还包裹着新鲜的泥团,怯生生地,又透着股向上的倔劲儿。他蹲下身,将一棵树苗端正地放进坑里,扶直了,一手稳稳撑着,另一只手则将细土缓缓推回坑中。土,一层层地覆上根须,他用手轻轻压实,像是在给一个初生的婴儿掖好被角。他提起水桶,将清亮的水,绕着树苗的根部,缓缓浇了一圈。水,立刻*渴的泥土“咝咝”地吸了进去,只在表面留下一圈深色的、温柔的湿痕。
他就这样一棵接一棵地种着。阳光渐渐暖了,把他的影子缩得短短的,贴在他的脚边。四周很静,只有锄头叩地的闷响,浇水时的哗啦,和他偶尔粗重的呼吸。这寂静里,却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在萌动。他仿佛能听见,手中的细根在黑暗的泥土里,正急切地、贪婪地吮吸着水分;他能听见,那稚嫩的树皮之下,汁液正开始羞涩而勇敢地流动;他甚至能听见,头顶那片空荡荡的蓝天,正期待着不久之后,有绿色的手掌来将它温柔地分割。
一整个上午,他都在重复着这套动作:挥锄,扶苗,覆土,浇水。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,腰也有些酸了。当他种下最后一棵,直起身,回望来路时,景象已然不同。那片曾经荒芜的坡地,此刻站立起一排排、一行行小小的树苗。它们还那么纤细,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稀疏的叶子,显得弱不禁风。但它们是笔直的,是成行的,是带着明确的、向上的意志站立在那里的。那一抹抹新绿,虽然只是淡淡的、怯怯的几点,却像是用最细的笔触,在赭黄的大地上,写下了第一行关于春天的诗句。
“千行翠”,他望着它们,心里忽然冒出这个文绉绉的词。眼前的,还只是“千行青”,是“千行嫩”,离“翠”字那沉甸甸的、饱满欲滴的绿意,还差着好多好多的风雨和阳光。但他知道,日子会厚待它们。春风会一遍遍梳洗它们,夏雨会慷慨地灌饱它们,秋霜会让它们的筋骨更结实,冬雪会为它们盖上厚厚的棉被。它们会扎根,会拔节,会争吵着向上生长,用枝叶去争夺阳光,用根须去紧抱大地。终有一天,这片坡地将浓荫蔽日,鸟雀来栖。那时,风过林梢,涌起的,才是真正的、哗哗作响的千顷翠浪。
他收拾好工具,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小小的树苗。它们静默地立着,仿佛在向他承诺着什么。他笑了笑,扛起锄头,转身离去。身后,是他用汗水与心意,为这片土地,也为不可见的未来,种下的一个浓绿的、喧响的梦。春天,就这样被他用最朴拙的方式,一锄头,一锄头,牢牢地钉在了大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