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到顾城的诗，总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座雾气弥漫的孤城。这座城没有繁华的街市，城墙是心思垒成的，时而透亮如水晶，时而幽暗如古井。他在诗里说：“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，我却用它寻找光明。”这句话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他心中那座城的门。门里没有寻常的灯火，只有他自己点起的一盏小灯，那灯芯是用童话捻成的，光晕朦朦胧胧，照着脚下崎岖的路。
顾城像个永远没长大的孩子，住在自己的城里。他用树枝在地上画画，画下“淡绿色的夜晚”和“羽毛”，画下“被风暴吹动的土地”和“笨拙的温情”。他的童话不是甜的，里面总掺着铁锈味和露水的凉。比如《星月的来由》里，他写“树枝想去撕裂天空，却只戳了几个微小的窟窿”，那么轻巧的几句话，就把人心里那种想冲破什么又无力冲破的憋闷说透了。他看世界，用的不是成人的尺子，而是一颗露珠的折射，把巨大的悲伤和渴望都缩成一个小小的、晶莹的，却又一碰就碎的模样。这大概就是他的“光明”，不是太阳那种灼人的光芒，而是在浓得化不开的“黑夜”里，固执地守着自己那点萤火似的想象。
这座孤城，终究是太静了，静得能听见血液流动和思想结冰的声音。他写“你，一会儿看我，一会儿看云。我觉得，你看我时很远，看云时很近。”这种距离感，是他与外界之间一道透明的墙。他渴望理解，又恐惧真正的靠近；他建造童话，又深知童话的脆弱。他的诗越纯净，底下潜流的孤独就越深。那盏童话的灯，与其说是在照耀世界，不如说是在对抗无边无际的暗夜，是告诉自己，这里还有一点暖，一点亮，一个没有被生活完全驯服的角落。
所以读顾城的诗，读到心里头是说不清的滋味。那盏诗里的小灯，确实在暗夜里亮过，给过许多人一片不一样的星空。但那光也照出了他身后那么长、那么重的影子，那是孤城的影子，是一个灵魂在童话与现实的夹缝中，留下的既美丽又疼痛的轨迹。他没能走出自己的城，但他的诗，却让无数在暗夜中行走的人，记住了那盏灯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