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倒计时牌又悄无声息地翻过一页，数字变得有点吓人了。我盯着它看了三秒，然后抱着刚发下来、还带着油墨味的数学卷子，挤过闹哄哄的人群，缩回自己的座位。高二，真像卡在了半山腰——往下看，高一那股新鲜劲儿已经滚远了，成了山脚下模糊的影子；抬头往上看，高考那座峰顶还藏在云雾里，风一吹，好像能瞥见一点儿轮廓，但更多的是累和茫然。

老师们说，这是“关键的爬坡期”。家长说，这是“蓄力的黄金阶段”。我呢？我感觉自己像个原地踏步的登山客。桌子上垒起来的教辅资料，每一本都像一块添上去的石头，越垒越高，快要把视线里的窗户全挡住了。课间十分钟，从前是跑出去疯，现在是瘫在座位上“充电”，或者围着老师问那道怎么也绕不明白的物理题。耳机里的歌从热闹的流行换成了纯音乐，好像只有那种没有歌词的旋律，才装得下心里那些乱糟糟的、说不出的念头。

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变。有些伙伴，目标突然清晰得像是装了导航，一头扎进题海，背影都透着决绝。也有些朋友，好像还在迷雾里打转，偶尔开开玩笑，笑容底下藏着同样的焦虑。至于我自己？在“得再加把劲”和“算了先歇会儿”之间来回摇摆。考试排名像过山车，这次好了，心刚飞起来一点，下次又跌下去，那份试卷折了又折，最后塞进抽屉最深处，眼不见为净。妈妈打来的电话，内容渐渐固定成了“吃好点”和“别熬夜”，可那句没说出口的“抓紧啊”，我们都懂。

有时候晚自习，写题写到手酸，会停下来，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发呆。楼下的篮球场空荡荡的，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。忽然就想起高一刚进来的时候，我们也曾在那个球场上叫嚷奔跑，不知疲倦。那些日子怎么就跑得那么快呢？现在，好像连“无聊”都成了一种奢侈。心里那头小兽，有时想不管不顾地冲出去吼叫奔跑，但更多时候，只是被试卷和日程驯服得有些沉默，蜷在角落，偶尔咕哝一声。

但我知道，山腰的风其实最大。它吹得人摇摇晃晃，站不稳，却也吹开了黏在额头的汗，让人清醒。那些做不出题的烦躁，那些对未来的恐慌，那些peer pressure下的自卑，都是这风的一部分。可也就是在这里，我能看到更开阔的景色——不再是山脚下天真的仰望，也还没到山顶不得不扛起一切的重量。在这里，我笨拙地调整着呼吸和步伐，学着辨认方向。这道题虽然错了，但好像摸到了一点门路；这篇文言文虽然背得痛苦，但某个句子突然读出了味道；那个曾经觉得遥远得不切实际的大学名字，在搜索框里出现的次数，不知不觉变多了。

这就是我的山腰。有点闷，有点累，风大雨急，前路未卜。书包很沉，里面装着厚厚的“五三”，也偷偷藏着一本漫画或一卷还没写完的诗。我就在这里，一步一步地，往上挪着。不算是昂扬的进军，更像是一场独自的修行。我知道山顶还远，路还长，但脚下这一步，总得踏出去。那就走吧，带着这点碎碎念的迷茫，也带着这点不肯熄灭的、微弱的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