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：今儿啊，我听您讲个新奇事！我可得搬个马扎儿坐稳了听，我这人就好听个新鲜。您可甭跟我讲那谁家猫上树了，谁家狗跳墙了，那都不算奇。您得讲那，嘿，听着听着，我这后脖颈子凉飕飕，汗毛“噌”一下立起来，末了还得琢磨“这事儿它怎么能呢？”的那种。

乙：您就请好儿吧！我说的这事儿，就发生在我们胡同口老张家。老张头，六十七了，焊了一辈子铁活儿，那身板儿，跟个铁塔似的。可上个月，出奇了！

甲：怎么个意思？

乙：您知道他焊东西那手艺，绝了！天上飞的，水里游的，给他几根铁条，他“滋啦滋啦”几下，嘿，栩栩如生！可打上月起，他不焊龙凤，不焊花鸟，焊上……“梦”了！

甲：嚯！这新鲜！“梦”这玩意儿，它虚头巴脑的，怎么焊？拿什么焊？焊出来是个什么形儿？

乙：问着了！他开始也愁啊，蹲那儿对着废铁料抽了一宿的烟。第二天，红着眼睛，翻出来一堆以前做活儿剩下的边角料，有弯的，有直的，有拧成麻花的，还有压根儿看不出原来是个啥的锈疙瘩。他就对着那堆“破烂儿”相面。

甲：这能焊出个啥？

乙：您别急啊！他不上手，就围着看，看了三天。第四天早上，“滋啦”一声，开工了！他也不画图，也不比量，就跟闭着眼似的，左手钳子夹着铁片，右手焊枪一点，这儿搭一下，那儿连一下。那火星子乱蹦，那烟“呼呼”地冒。我们街坊都围着看热闹，谁也没瞧出来他焊的是个啥。

甲：那不成了一堆废铁疙瘩开会了？

乙：看着是！可奇就奇在这儿——他每焊完一件，就把它挂在他那小黑屋的墙上。那屋子没窗户，就一盏小灯。您猜怎么着？有一天停电，我给他送蜡烛进去，借着那点光一看——墙上那些铁疙瘩的影子，投在墙上，活了！

甲：啊？影子活了？

乙：可不是嘛！那堆铁条铁片的影子，在墙上一映，成了一幅画儿！有的像树，树枝在晃；有的像条河，水纹在动；最奇的是中间那个最大的影子，像个……像个骑着自行车的人，车轱辘的影儿还在转呢！可您凑近一看实物，还是那堆七扭八歪的废铁。这手艺，神不神？

甲：这可太神了！这焊的不是铁，是“影儿”啊！那他这焊的是谁的“梦”？

乙：老张头后来喝了两盅，才吐口。说年轻时有个最好的朋友，俩人一块儿学手艺，约好了将来一块儿开个铺子，那朋友最爱骑个二八车，说以后要骑车把全中国的河山都看遍。后来……朋友没等上，人先走了。老张头说，这阵子老梦见他，还是小伙子模样，冲他乐，骑着车，车铃铛“叮铃铃”响。

甲：哦……这么个“梦”啊。那焊枪点上去，焊的是念想，是几十年前的那股子热乎气儿。

乙：所以说啊，这新奇事，它不在东西有多怪，而在心有多真。那墙上晃动的影儿，就是老张头心里头，一直没凉下去的那点儿火，和那个永远骑着自行车、叮铃铃响着的年轻身影儿。这手艺，机器学不会，它得用年月，掺着念想，才能“焊”得出来。

甲：听您这么一说，我这儿心里头，也跟着“叮铃铃”的了。得，今儿这新奇事，我听值了！赶明儿，我也得去老张头那小黑屋里，瞧瞧那会转轱辘的影儿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