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推窗,一股风抢先挤了进来,扑在脸上,那感觉已不是冬日刀片似的刮削,而是软软的、润润的,像一块极薄的丝绸拂过。心里一动:春天,这是真来了。
走出去看,迹象便更分明了。河边的柳树,远看还是一团朦胧的灰雾,凑近了,才见那细瘦的枝条上,已鼓起一粒粒米粒般的芽苞,青里透着黄,硬邦邦的,却蓄满了力气,仿佛只等一场夜雨,就要“啪”地炸开,吐出满世界的嫩绿。草色呢,诚然是“遥看近却无”的,枯黄的旧毯子底下,钻出些针尖似的、怯生生的绿意,你得蹲下身,耐心地看,才能发现这片大地正在悄悄更换它的底衬。阳光也大不同了。冬天的阳光是好的,但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亮而不暖,照在身上,影子是清晰的,温度却留不下。此刻的阳光,却是慷慨的、透亮的,照在背上,能感到一丝丝重量,暖意透过衣裳,慢慢渗到皮肤里,再一丝丝化进血脉中去,把蜷缩了一冬的筋骨都熨帖地舒展开。连风里的声音也杂了,麻雀的啁啾里,混进了不知名鸟雀更清亮的试嗓,远处工地的声响,也似乎被这空气滤去了些烦躁,显出几分忙碌的生机来。
这景象年年相似,心里的感受,却因年岁的堆积,一年年不同了。少年时盼春,盼的是“春服既成”,呼朋引伴,那热闹是向外泼洒的,心像一只鼓满的风筝,只想借着这东风,飞到最高最远的天上去。那时的快乐,是鲜亮的、脆生的,也是容易消散的。如今再看春,目光却总流连在一些细微处:看老墙根下第一丛蒲公英怯怯地顶出黄花,看楼下蹒跚学步的孩童挣脱妈妈的手扑向蝴蝶,看傍晚时分人家窗子里透出的、混着饭菜香的温暖灯光。这份关注,不再是向外追逐,而是向内收拢,像是为自己寻一个安稳的着落。
这便想到“春归处,心岸生暖”这六个字。春归向何处?它归于大地,归于河流,归于每一株草木的梢头。而人心,也该有一个“归处”。这归处,不是具体的某地某人,而是一种心境,一种状态。当外界的盎然与你内心的节奏合了拍,当你也像一株植物那样,感知到季节轮转的生命力并在自身呼应它时,心岸便生了暖。这暖,不是狂喜,不是激荡,它更像冬日午后晒透的棉被,蓬松而干燥地包裹着你,是一种沉静而笃实的慰藉。它让你知道,纵然世事奔波,岁月寒凉交替,生命里总有一些东西,如同这守信而来的春天,是冻结不了的,是周而复始、源源不绝的。
于是,走在渐暖的日光里,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。看那开得有些性急的早樱,一簇簇粉白的花挤在枝头,热闹得有些天真,风一过,便簌簌地落,也不哀愁,下一阵风来,旁边的李花又将开了。生命便是这样一场又一场郑重其事的交接。我静静看着,心里那片因冬日而略显板结的“岸”,仿佛被这暖风与生机徐徐浸润,松动了,柔软了,生出些极细微的绿意来。这暖意不自外烁,而从心底一寸寸漫上来,知道寒冬已彻,万物正在醒来,自己也是这万物中的一员。这便是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