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影斜过西墙，将一方花影，淡淡地印在轩窗的素纸上。窗是旧式的木棱窗，糊着绵白的纸，光阴久了，泛着些微的、温润的黄，仿佛一页被岁月摩挲过的宋版书。我常坐在这窗前，什么也不做，只是看。看光与影在窗纸上静静地游走，从晨间清亮的、带着露气的一抹，到午时饱满的、几乎要透进来的暖金，再到此刻，这般的澹澹的、带着依恋的余晖。那游走是极慢的，慢得你几乎察觉不到，可一回神，檐角已挂了淡淡的月痕了。这便是流年么？它不声不响，却在这窗棂的方寸之间，留下了最分明、最温柔的痕迹。

窗下是一张老榆木的书案，案上镇着一方青石，砚池里宿墨未干。有时兴之所至，便研一池新墨。那墨是松烟的古墨，在砚堂里一圈圈地研磨开来，有一股清寂的、微苦的香气，渐渐地晕开，与窗外飘来的、不知名的花香混在一处，分不清是墨香染了花，还是花香沁了墨。提笔时，笔尖饱蘸了浓黑，落在素白的宣纸上，沙沙的，是春蚕食叶的声响。写的或许是一首旧诗，或许是几句散漫的心事，也或许，只是信笔涂画几杆墨竹、几叶残荷。写什么、画什么，倒是不甚要紧的；要紧的是这“写”与“画”的辰光本身。墨迹在纸上泅开，像是时光有了具体的形态，一点，一画，一顿，一挫，都是此刻心绪的凝结。这墨，是向幽窗之外，那无垠的、奔流的时光，寄去的一封沉默的书信。

这书信，自然是无由投递的。它只是安静地躺在案头，与窗影为伴。心却因此静了下来。窗外市声依稀，车马喧嚣，那是别人的、热闹的流年。窗内，只有墨香、纸响，与我相对无言的呼吸。我在这里，仿佛是一个时间的抄录者，将那些看不见、抓不住的“年”与“月”，用最笨拙的方式，摹写在纸上。墨色会褪，纸张会脆，但那一刹那的凝神与专注，却仿佛在湍急的河流中，打下了一根小小的桩。往后的岁月里，或许还会经历许多的喧嚷与颠簸，但只要回想起这扇幽窗，这片墨痕，心头便能立时辟出一块清凉地来。

夜深了，月光代替了夕晖，清清冷冷地洒在窗纸上，将那些花影照得如同水墨一般。我收起笔，那封“寄给流年”的信，墨迹已干。它静静地卧着，像一个安详的句读，标点在我这平凡的一日里。明日，流年依旧会从窗格里流过，不急不缓。而我，大约还是会坐在这里，研磨，展纸，继续这无休无止的、沉默的对话。窗幽，墨润，心远，这便是我所能懂得的，最好的年光了。